激战史阿
山风卷着残血腥风穿林而过,林间寒意陡盛。
江左眸光微凝,落在缓步踏出密林的中年黑衣男子身上。
此人给他的感觉极为特殊,竟隐隐有初见王越之时的绝顶宗师压迫感。
只是气质全然迥异。
王越之强,在于藏锋内敛,渊渟岳峙,如海深藏,不显不露,举手投足皆是宗师涵养。
而眼前的史阿,却是一柄昼夜出鞘、终日饮血的凶刃。
一身凛冽剑意毫无保留尽数外放,霸道、狰狞、锋锐刺骨,压得周遭空气几近凝固,整片山谷的风声都似被硬生生斩断。
“剑圣史阿。”
江左口吻清淡如云,听似平静无波,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刹那间尽数了然——魏王竟把这一位隐世绝顶剑师都请出了山。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怅然。
知画……怎么会是史阿的女儿?
史阿负手立在风中,黑袍猎猎,眉眼阴鸷如霜,嘴角噙着一抹残酷冷厉的笑,声线沉冷贯透山谷:
“江左,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世人往往不知,聪慧太过、洞悉太深,本就是取死之道。”
“父亲!”
陈知画脸色煞白如纸,心头骤惊,急忙跨步拦在他身前,眸光慌乱哀求,音色发颤,“你答应过我的!绝不伤江大哥性命!你岂能言而无信?”
史阿仰头一声长笑,笑声桀骜阴冷,满是嘲讽,回荡山林:
“哈哈哈——痴儿!为父若不这般许诺,处处顺着你,你又岂会如此听话?”
一句话,如寒霜坠地,瞬间击碎陈知画心中仅存的所有侥幸。
她浑身猛地一僵,指尖骤然冰凉,浑身气血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冻结。
冷风穿林,死寂笼罩山谷。
陈知画浑身摇摇欲坠,泪眼模糊,被史阿一句薄情戳碎所有尊严与念想。她看着眼前陌生又可怖的生父,积压心底许久的隐秘,终于伴着血泪,尽数崩裂而出。
一切的缘起,皆在初入邺城的那一日。
二十天前,她随江左踏入魏都邺城地界,尚未安稳落脚,便有隐秘黑衣人寻上门来。来人不多言,只单独传她一句秘语,称有她身世根源相告,事关她早逝的生母。
她自幼无父,只随母亲孤苦长大,母亲家里虽富庶,因母亲未婚先孕这等丑事。所以对她们母女并不待见。母亲临终前亦对她生父之事绝口不提,只留她颈间一块温润白玉佩,是她半生唯一的念想与寄托。满心疑惑之下,她孤身赴约,由此见到了这一生命运的劫——史阿。
彼时的史阿,并未显露半分今日的阴鸷杀伐。
他初见她时,目光复杂,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愧疚与怜惜,缓缓道出尘封往事。
多年之前,他游历徐州,年少恣意,一夜留情于一女子,便是陈知画的生母。只是他身为剑圣,一生浮沉于杀伐暗局、权谋诡道,身不由己,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的资格。离别之时,他未曾带走分毫牵挂,只留下一块贴身白玉佩,作为唯一信物,便从此绝尘而去,再无音讯。
这番过往,隐秘至极,除他本人与已逝故人,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
可他不仅道出徐州旧事,更精准说出玉佩纹路、旧年细节、生母昔日居所模样,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陈知画怔怔抚着颈间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的白玉,瞬间如遭雷击。
她寻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生父,原来竟是眼前之人。
数年孤苦、半生无依,刹那间有了归宿。压抑多年的身世孤苦、无父自卑,尽数化作酸涩的暖意。
初相见的日子,史阿刻意收敛一身凶戾剑意,待她温和体恤,言语关怀、事事迁就,极尽补偿亏欠的姿态。
久违的父爱骤然降临,让从小孤苦伶仃的陈知画彻底失了分寸。
那段时日,是她此生最安稳温暖的光景。
父慈女孝,温情脉脉,她沉溺在迟来的亲情里,满心欢喜,只当是上苍垂怜,弥补了她半生缺憾。
也正因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让她放下所有戒备,落入了精心编织的圈套。
待父女温情渐深,史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全无胁迫,只似寻常嘱托。
他说,魏王曹操素来惜才,早已耳闻江左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邦之能,心中极为赏识。曹魏欲囊括天下贤士,不忍见这般绝世奇才久居蜀汉,蹉跎乱世。
他所求不多,只希望江左能留在魏地,为曹魏所用,得一世安稳尊荣,不必再奔波沙场、身陷战乱危局。
他柔声叮嘱她,只需沿途悄悄留下隐秘记号,让魏地暗卫能随时掌握行踪,确保一路平安顺遂,助魏王顺利招揽江左。
除此之外,绝不伤害江左分毫,更不会拆散二人。
彼时的陈知画,被突如其来的亲情冲昏头脑,满心都是报恩与两全的天真念想。
她既想守住这来之不易的父爱,不愿辜负生父的期许,又私心想着,若江左真能归于曹魏,远离蜀地纷争,从此无沙场浴血、无权谋倾轧,或许真能换一世安稳无忧。
一念鬼迷心窍,一念天真愚善。
她信了。
彻彻底底,毫无防备地信了。
于是一路西行,她藏起所有心事,面上依旧是往日温柔模样,陪在江左身侧,嬉笑如常、朝夕相伴。无人察觉,这个温婉柔软的女子,会在无人的夜半、歇脚的荒村,悄悄抬手,在山石草木间留下香味印记。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在成全父爱,是在护江左安稳,是在以最温柔的方式,圆满所有人的结局。
她以为记号是引路,从不是索命。
她以为亲情是救赎,从不是算计。
直到此刻山谷对峙,真相血淋淋摊开在眼前,她才彻底清醒。
所谓赏识招揽,全是假话。
所谓平安顺遂,全是骗局。
他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招揽,他自始至终的目的,只是摸清行踪、布下天罗地网,只为寻机诛杀江左,以绝曹魏后患!
她是亲手为自己心爱之人,一步步引来了杀局。
“江大哥,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以为……我是在护你安稳……”
陈知画浑身脱力,踉跄后退,泪水砸在泥土之中,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
“我以为顺从他,就能留住你性命……我以为……迟来的父爱是真的……”
原来从头到尾,唯有她一人,困在真假难辨的温情里,自欺欺人,自作自受。
一旁的江左静静听着所有前因始末,青衣临风,眸色沉沉,再无半分冷厉,只剩复杂难言的沉郁。
他终于懂了她一路的欲言又止、频频劝阻、反常怯懦。
懂了她数次阻拦自己归蜀的偏执,懂了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与挣扎。
无叛心,无恶意。
只是愚善,只是孤苦,只是被迟来的亲情狠狠拿捏,坠入了乱世权谋最冰冷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