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葬香魂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史阿仰天长啸,吼声裹挟着彻骨怨毒:“江左!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强忍周身剧痛,举剑疯扑而来。江左五指死死扣住斩仙飞刀,凝神蓄势,预备拼尽所有发出最后一击。

  就在兵刃将交之际,一道身影骤然挡在了他身前。是陈知画,她回眸望向江左,面上竟凝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知画!不要!”江左目眦欲裂,厉声疾呼。

  此刻的史阿早已疯魔,眼中唯有杀意,任谁阻拦都只会被无情碾碎。寒光一闪,长剑狠狠刺入陈知画后背,剑尖径直透体而出。陈知画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贴近的身躯,她望着江左,凄然一笑,手中断剑猛地反刺,狠狠扎入自己腹间,剑锋同时贯穿了身后的史阿。

  “不要啊……知画,你怎会如此傻!”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江左的视线。

  腹间撕裂般的剧痛,瞬间让癫狂的史阿恢复几分清明。他怔怔看向滴血的剑尖,满脸难以置信,踉跄后退数步,勉强以长剑拄地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丫头……你这一招,唤作何名?”

  陈知画口角不断溢出鲜血,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此招……天地同寿。”语罢,她拼尽余力,缓缓朝着江左的方向挪动。

  “天地同寿……哈哈哈,天地同寿!好一招天地同寿!”史阿放声惨笑,笑声戛然而止,身躯重重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余下的黑衣死士见首领毙命,顿时阵脚大乱,惶惶不知所措。

  陡然间,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一道女子冷厉的喝声响彻旷野:“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一列黑甲铁骑疾驰而至,阵形有序分列。紧接着弦声齐响,箭雨漫天倾泻。两轮箭矢过后,场上残存的死士寥寥无几。骑兵纷纷抽刀上前围杀,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四下彻底归于死寂。

  陈知画身形摇摇欲坠,江左拼尽全身力气大步上前,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知画,你何苦这般。”

  “江大哥……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所有人,一切皆是我的过错。”

  “我不怪你,没人会怪你。撑住,我这就取药救你!”江左慌乱地在周身摸索药囊,声音里满是焦灼,“药呢?我的药去哪了!”

  “不必了……江大哥,抱紧我,我身子好冷。”

  江左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住。陈知画想要抬手抚上他的脸庞,两次抬起都无力垂落。江左连忙执起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之上。

  她指尖轻轻摩挲,气息断断续续:“我们四人,心底都想伴你左右。暗香姐姐先一步陪在你身侧,她此生也算无憾,还总以为我们不曾察觉……我好后悔,没能早点做你的女人。江大哥,我……我还能去往桃源吗?”

  “能的,一定能。我们一同前去。”

  “真想亲眼看看桃源的模样……我……”

  话音未尽,那只轻触脸颊的手骤然垂落。

  江左怀抱着渐渐冰冷的人,一遍遍地低声呢喃:“我们一起去,说好的,我们一起去……”

  旷野间余味悲凉,马蹄声渐渐停歇,柳如烟带着众人缓步走近,望着眼前惨状,语声带着几分歉疚:“江左,对不住,我们来晚了。”

  江左怀抱着已然逝去的陈知画,闻声缓缓抬首,眼底布满血丝,神色憔悴到了极点。他望着来人,哑声吐出一句:“妖女,你来了。”

  话音刚落,身受重伤、接连痛失挚爱的心绪与满身疲惫一同涌来,眼前骤然一黑,身躯直直向前歪倒,彻底昏死过去。

  江左身躯软软栽倒,意识坠入无边黑暗,周身的凛冽杀伐与刺骨悲恸尽数褪去,周遭竟化作一片暖阳融融的天地。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鲜血哀鸣,入目是遍野繁花,清风卷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正是众人曾心心念念的桃源光景。

  朦胧间,几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最先入眼的是暗香。她依旧是往日温婉模样,素衣曳地,眉眼柔和,不见半分沙场的凌厉,手中轻拈一朵浅粉野花,缓步站在花树下,望着他浅浅含笑,目光里尽是温柔缱绻。

  紧随其后的是语嫣。少女身姿轻盈,腰间佩剑闲悬,脸上褪去了临终前的痛苦,笑靥明媚如初,蹦跳着来到近旁,眉眼弯弯,一如往昔那般纯粹烂漫。

  而不远处,陈知画静静立在溪流之畔。衣衫洁净,再无血污伤痕,她垂着双手,望着他,眼底不再有悔恨、怨怼与决绝,只剩一片安然恬淡,嘴角噙着一抹释然的笑意。

  三人分立三处,遥遥望着江左,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伫立,眼底皆是不舍与牵挂。

  江左下意识抬步奔上前,喉间发堵,想唤她们的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们的身影,指尖却只穿过一片温热的虚影,触手空空如也。

  暗香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温柔,似在宽慰他不必悲伤。语嫣对着他挥了挥手,模样俏皮,仿佛从前无数个相伴的寻常时日。陈知画望着他,轻轻颔首,眼底的愧疚已然消散,只剩下安然。

  风渐渐变凉,周遭明媚的光景开始缓缓淡化。三人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如同被薄雾笼罩。

  陈知画唇瓣轻动,似在说着告别的话语,却听不见声音。暗香抬手,遥遥向他抚了一礼。语嫣也慢慢敛去笑意,目光眷恋地凝着他。

  身影越飘越远,最终融入漫天柔光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知画……暗香……语嫣……”

  江左在梦中徒劳地呼喊,心口一阵剧烈抽痛。下一刻,幻境轰然破碎,刺骨的寒意与现实的沉重猛地砸落,他眉头死死蹙起,低低闷哼一声,眼皮微微颤动,挣扎着即将从昏迷中醒来。

  江左在剧痛中猛地睁开双眼,入目是朦胧天光,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气息,再不见桃源里的繁花暖风。

  他躺在临时铺就的软毡之上,周身筋骨酸痛难当,心口更是堵得发闷,方才梦里三人含笑的模样,还清晰地映在脑海里。下意识抬手去抓,掌心空空荡荡,唯有一片冰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叹,眼眶转瞬又红了。

  “你醒了?”

  身旁传来轻柔的女声,柳如烟端着一碗汤药走至床前,见他睁眼,神色稍缓,却也难掩眉宇间的凝重,“已经昏睡整整一日了。”

  江左缓缓转动脖颈,环顾四周。此地是山间一处简陋的茅舍,屋外依稀能听见甲胄碰撞、兵士巡守的声响,想来是柳如烟麾下人马暂时在此驻扎。他声音沙哑干涩,每一字都像是磨过砂石:“她们……呢?”

  不用多问,柳如烟便知晓他指的是谁,沉默片刻,轻声答道:“我已命人将三位姑娘的遗体妥善收敛,寻了一处向阳的山坳,就等你醒来去看看她们。飞雪性命无忧,只不过以后不能再拿剑了。”

  一句话落,江左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缓缓躺回榻上,望着斑驳的屋梁,眼底一片死寂。梦里的相逢有多温柔,此刻的现实就有多刺骨。暗香的温婉、语嫣的灵动、知画最后的释然……一幕幕在眼前反复翻涌,昔日相伴的点滴尽数涌上心头。

  他想起林间同行、灯下闲谈,想起她们嬉笑打闹,也曾彼此交心,如今却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是我没能护住她们。”江左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自责,双拳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若是我再强一些,若是我早做筹谋,她们便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莫要太过苛责自己。”柳如烟将药碗递到他手边,“史阿已死,麾下死士也尽数清剿,此番危机算是暂时化解。只是魏廷那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路,依旧步步惊心。”

  江左接过药碗,看着漆黑的药汁,却毫无饮下的心思。他忽然想起陈知画弥留之际的话语,想起那一句想去看看桃源。

  “桃源……”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泛起一丝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她们都想去看一看,终究是没能如愿。”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钱二几人都立在门外,神色悲戚,想来也是感念三位故人离世。整个茅舍内外,都笼罩在一片沉郁的哀伤里。

  江左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入喉间,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苦楚。他撑着手臂,挣扎着想坐起身,动作略显踉跄。

  “你伤势未愈,先静养。”柳如烟伸手想要搀扶。

  “我没事。”江左摇了摇头,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望向门外连绵的青山,“带我去看看她们。”

  柳如烟见他意已决,不再劝阻,微微颔首:“也好,我陪你同去。”

  简单整理衣衫,江左脚步虚浮地走出茅舍。山间风凉,吹起他散乱的发丝。

  山间风烈,卷着未散的血腥,萧瑟荒冷。

  柳如烟带来的黑甲铁骑尽数退至山外驻守,整片向阳山坳寂静得可怕,只剩风声呜咽,如同亡魂低泣。旁人皆被江左遣退,这片埋骨之地,他不许任何人打扰,只愿独自一人,送三位红颜最后一程。

  三具素布裹身的遗体静静躺在青草地间,布面干净平整,却掩不住底下满身伤痕,藏着沙场搏杀、舍身赴死的惨烈。

  江左身上伤势未愈,面色惨白如纸,步履虚浮,每走一步,心口旧伤便牵扯着剧痛,可他浑然不觉。此前旁人代为收敛的仪容,他尽数亲手拂改,指尖带着未消的冰凉,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先俯身解开裹着暗香的素布。

  昔日温婉明媚、总能予他暖意的女子,此刻眉眼安详,却再也无半分鲜活气息。她一生隐忍,半生追随,乱世浮沉,从未负他,最终却陨于曹魏爪牙的狠辣屠刀之下。江左指尖轻轻抚过她冰冷的脸颊,抹去她鬓边沾染的一点尘土,动作缓慢、郑重,眼底翻涌着蚀骨的悲恸。

  “这是我在暗香腰间的包里发现的,她一直死死用手攥住。”

  身后传来柳如烟的声音。

  江左起身回过头,接过柳如烟手里的布包,打开掏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株何首乌。江左的心顿时就像被揪住。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一阵后,江左将何首乌贴身收好。又蹲下身,深深的看了暗香一眼,将布盖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接着是语嫣。

  昔日灵动娇俏、眉眼弯弯的少女,永远停在了最纯粹烂漫的年岁。她一腔赤诚,知恩图报,为护友人以身挡剑,稚嫩的身躯扛下了致命重创。那张曾盛满笑意的脸庞此刻苍白死寂,再无往日雀跃。江左小心翼翼理顺她散乱的发丝,将她紧握过佩剑、染过鲜血的小手轻轻抚平,指尖触到的,是彻骨寒凉。

  最后是陈知画。

  她是最苦、最憾的一个。半生愧疚,半生追随,迷途知返后以命赎罪,一招天地同寿,与敌殊死同归,胸腹贯穿的伤痕触目惊心。她到死都带着遗憾,遗憾未曾倾心相伴,遗憾未能共赴桃源。江左看着她残破却安然的眉眼,想起她临终前含泪的呢喃,想起那句未能圆满的期许,喉头死死哽住,腥甜翻涌。

  三人的伤痕,历历在目;三人的遗言,声声在耳。

  是曹魏步步紧逼,是曹丕权谋阴毒,是史阿凶戾嗜杀,硬生生碾碎了他身边所有温柔,撕碎了他安稳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