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葬香魂
乱世纷争,权谋博弈,他早已见惯生死,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痛彻心扉、恨入骨髓。
他取来铁铲,不用兵卒相助,独自一人跪在松软的黄土上,亲手掘土造坟。
山风呼啸,刮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重伤未愈,双臂酸软无力,每一铲泥土扬起,都牵扯周身经脉剧痛,冷汗层层浸透衣袍,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混着眼底强忍的湿意,砸进黄土之中。
一铲,又一铲。
枯燥沉重的挖土声,在死寂的山坳里格外清晰。泥土飞溅,沾满他的指尖、衣袖、鬓发,他却恍若未觉。脑海中不断闪过过往朝夕:暗香灯下温酒相伴,语嫣林间嬉笑相随,知画幡然醒悟后默默相守。
一幕幕温柔过往,对照眼前冰冷尸身、荒芜坟土,极致的悲痛彻底碾碎了他所有隐忍。
坟坑渐渐挖深、拓宽,足以安放三位红颜身躯。
江左俯身,亲手将三人一一轻抬,稳稳安放于黄土之中。他细心摆正她们的身姿,为三人拢好衣衫,拂去周身尘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三张再也不会含笑的脸庞。
从此人间,再无暗香温酒,再无语嫣浅笑,再无知画相随。
所有温柔岁月,尽数埋于此地,埋在这片被曹魏鲜血罪孽浸染的荒山之中。
他抬手,一铲一铲亲手填土。
湿润的黄土缓缓落下,一点点覆盖住熟悉的容颜,隔绝了阴阳两界。泥土堆积的不仅是三具躯壳,更是他半生温情、所有软肋、仅存的人间暖意。
当最后一捧黄土压实,一座青冢立在向阳坡上,沉默而凄凉。
江左缓缓起身,身形摇摇欲坠,却死死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立于坟前。
山风凛冽,吹得他黑发狂舞,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彻骨的冰冷,以及焚尽五脏六腑的滔天恨意。
他抬手,拔出腰间随身短刃,寒光一闪,锋利刀刃直接划开掌心。
鲜红的热血汩汩涌出,顺着指缝滴落,一滴滴砸在崭新的坟土之上,染红一方黄土,触目惊心。
江左双目赤红,眸中是毁天灭地的决绝,声音沙哑低沉,字字泣血,铿锵震彻整座山坳,回荡于山谷之间:
“暗香、语嫣、知画,今日江大哥亲手葬你们于此!”
“此生此世,血海深仇,刻骨铭心!”
“曹魏篡汉,豺狼当道,屠戮无辜,害我至亲!”
“我江左对天立誓——从今往后,穷尽余生所有气力,伐曹魏,灭曹氏!”
“曹丕、司马懿,所有魏室宗亲,上至宗室皇族,下至旁支庶脉!”
“我定要曹氏断子绝孙,寸脉不存!”
“血债必血偿,千倍百倍,尽数奉还!”
“若违此誓,身魂俱灭,永世不宁!”
厉声血誓落定,风起荒山,草木齐鸣,似为红颜悲戚,似为血誓作证。
掌心血珠不断滚落,渗入坟土,与三位亡魂立下沉沉约定。
他静静立在坟前,周身气场彻底蜕变。
方才恸哭颤抖的身躯已然挺直,脊背绷得笔直,再无半分脆弱佝偻。惨白的面容没有半点血色,唇瓣紧紧抿成一道冰冷锋利的直线,彻底封死了所有情绪,再也不见半分悲戚动容。
那双昔日温润通透、藏尽温柔风月的眼眸,此刻彻底死寂沉暗。眼尾猩红未褪,却无一滴泪水,只剩一片死寂的寒,翻涌着万古不化的戾气与杀意。瞳仁漆黑空洞,像是吞尽了山间风月、人间暖意,只剩一片荒芜冰冷的杀伐。
额前散乱的黑发被狂风狠狠吹扬,贴在冰冷的面颊与渗汗的额角,衬得那张脸棱角冷硬,锋利如出鞘寒刃。
受伤垂落的手掌鲜血淋漓,血珠顺着指骨缓缓滴落,每一次坠落,都像是敲碎一分人间温情。他周身再无半分少年意气,浑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死寂煞气,沉沉压覆整片山坳。
风吹衣袂,猎猎如刀,他立在那座青冢之前,一动不动。
不哭,不语,不悲,不伤。
唯有一身孤绝,一腔死誓,一身不灭血海深仇。
从前心怀桃源、温润谦和的江左,随着那座坟茔,彻底埋入这片黄土。
自此,世间无温良少年。
唯余复仇者,孤身逆乱世,以一身杀伐,誓倾覆大魏河山。
荒山风不止,悲意漫四野。
就在江左一身煞气凝立坟前、血海深仇沉落心底之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艾敏肩头高高扛着一方厚重青石石碑,步履沉稳,一步步踏破山间死寂。石碑打磨得平整素净,石色沉青,质朴无华,恰好配得上这荒山埋骨的三位红颜。
紧接着,远处人影纷至沓来。
柳如烟率黑甲铁骑静静肃立,一众随行之人尽数到场,无人言语,人人面色沉郁,眼底噙着悲怆。沙场杀伐后的铁血之士,此刻皆敛尽锋芒,对着那座新坟默然垂首。
人群最后,两名女兵小心翼翼搀扶着身受重伤的飞雪。她伤势未愈,身躯孱弱摇摇欲坠,一双腿根本无力支撑全身重量,只能靠旁人借力勉强站立。
方才一路强忍的泪水,在亲眼望见那座崭新冰冷的黄土青冢时,瞬间彻底崩决。
飞雪怔怔望着那整齐相依的坟茔,望着隆起的新土,想起往日朝夕相伴、嬉笑同行的姊妹,想起语嫣最后弥留的模样、知画决绝赴死的决然,心口骤然剧痛难忍。她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汹涌奔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喉咙不断哽咽抽颤,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浑身冰凉,几欲晕厥。
众人无言上前,合力接过石碑,稳稳抬至坟前正中位置,小心翼翼摆正、夯实土基。
一声轻沉的落石轻响过后,素净青石碑稳稳伫立荒山,肃穆苍凉,压住了满山野风,也压住了满场无声悲恸。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尽数落在江左身上。
江左缓步上前,抬手握住袖间那柄斩仙飞刀。
昔日斩尽邪魔、破尽强敌的神兵利器,此刻握在他染血的掌心,却无半分凌厉杀伐,只剩沉甸甸的沉痛。寒光微敛,锋利的刃口轻轻抵在冰凉的青石碑面。
指尖微动,飞刀落石。
石屑簌簌纷飞,伴着清脆细微的刻石声响,在寂静山坳中格外清晰。
他一笔一画,力道极重,每一道刻痕都深透石骨,字字沉凝血泪,没有半分迟疑。
爱妻暗香、知画、语嫣之墓。
一字一句,刻入青石,也刻入他余生骨血。
刻完最后一笔,他微微停顿,指尖微顿,又在落款处落下二字——江左。
从此碑石为证,黄土为凭,她们是他此生亏欠、此生挚爱、此生永念。
就在他收刀欲止之际,身后传来一道虚弱哽咽的女声。
“江大哥……”
飞雪撑着残破的身躯,挣扎着抬头,泪眼朦胧望着碑面,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极致的恳切与执拗。
江左闻声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泪痕遍布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瞬间读懂了她眼底所有心意。
四人相伴一场,桃园旧梦、江湖同行,暗香、知画、语嫣皆长眠于此,唯独她飞雪独活世间。她不愿姊妹离散、独留人间,只求身后同归此处,与一众姊妹岁岁相守,同栖荒山。
江左心口微涩,不再多言。
他转手抬刀,寒光再落,在语嫣二字之后,落笔铿锵,缓缓添上一个名字——飞雪。
石屑纷飞,四名并列,终得圆满。
从此一碑四女,一冢情深,江湖相伴,生死不离。
看着碑面上整齐完整的名字,飞雪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眼中泪水依旧未歇,却终于透出一丝释然的暖意。她微微躬身,气息微弱却字字真诚:
“多谢江大哥。”
风卷荒山,拂过青石墓碑,掠过那座青冢。
旧梦虽碎,故人永归。
来日漫漫,他一身孤仇,必踏尽曹魏万里河山,以万千血祭,告慰此间长眠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