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起萧墙
一月时光悠悠而过,汉中营中再不见往日伤病的颓态。众人身上创口大多愈合,气血渐渐复原,唯有心底的郁结与伤痛,依旧盘桓未散。
江左于校场旁召集众人,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波澜。“如烟,你护送飞雪回转成都。蜀中安稳,正好让她静心调养。”
柳如烟望着他眼底深敛的寒芒,心知他主意已定,再多劝说也是徒劳,只得压下满心忧虑,点头应道:“我知道了,你一切小心。”
安排妥当二人的行程,江左转而看向身侧钱二等六人,沉声吩咐:“你等随我前往上庸,处置刘封一事。”
众人各自领命,分头整备行装。
动身前夜,江左独自召来魏延。屏退左右,帐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二人相对而立,江左俯身近前,压低声音,将对上庸局势、城防布控、人马调度以及后续牵制之策一一细说,字字句句皆是缜密谋划。魏延敛容凝神,听得极为认真,时而颔首,时而低声问询,将每一条机宜都牢牢记在心中。密谈许久,待到诸事敲定,二人才各自散去。
翌日清晨,队伍分作两路启程。柳如烟伴着飞雪,带着幽灵骑一路向南奔赴成都;江左则带着钱二六人,策马扬鞭,直奔上庸地界。
江左将至城下的消息很快传入府中,刘封闻讯,心底骤生寒意。他素来忌惮江左的手段与势力,如今对方亲自到来,分明是来者不善。惶恐之下,刘封面上强装镇定,传令全城大开城门,亲自率属官出府迎接,礼数周全,笑语亲和,可袖中的双手却早已攥得发白。
入府设下酒宴,堂上觥筹交错,一派虚与委蛇的热闹。刘封端坐主位,频频劝酒,目光却始终暗中打量江左一行,心中杀机翻涌。他暗自盘算,此地是自己的辖地,府中内外早已暗布刀斧手,只要时机一到,便可先发制人,斩除心腹大患。
酒至半酣,刘封猛地收敛笑意,眼底凶光毕露,手腕用力,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手中酒樽重重砸落在地,杯盏碎裂之声在静下来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这是他事先约定的动手信号。
可预想中伏兵四起、兵刃铿锵的场面并未出现。厅堂内外静悄悄的,廊下、屏风后、殿门两侧,全无半分动静,连一丝人影晃动都无。
满座属官垂首而立,噤若寒蝉,无人敢妄动分毫。
刘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如坠冰窟,后背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了内层衣衫。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埋伏,早被对方尽数洞悉、暗中瓦解。整座上庸城,恐怕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落入江左掌控之中。对方的城府、势力与雷霆手段,远比自己揣测的还要可怕百倍。
恐惧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底气,他踉跄着离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地面,连连叩首,声音抖不成调:“江叔饶命!我一时糊涂,绝非有意冒犯,还望江叔高抬贵手!”
江左倚坐席位,指尖轻叩案几,冷眸淡淡扫过跪地求饶的刘封,心底翻涌着浓浓的失望。同为刘氏宗亲,身居一方守将,遇事不思据理抗衡,反倒阴图暗算,事败便卑躬屈膝,这般贪生畏死、胸无风骨之辈,实在不堪造就。
他没有半句多余斥责,声音冷得如同山间寒霜,“刘封,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十余年了。”
“十余年了。刘封,当年在樊城我们初见。你还是一个英武的少年将军,我一直很看好你。为了你我斥责云长将军,还跟翼德将军动手。让你跟子龙将军修习武艺。每逢大战皆安排你上阵积累军功,我始终认为未来不能光靠关平。所以不遗余力的培养你。可是你呢?你又干了些什么?”江左流露出一丝追忆的神色。
“江叔,你别说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父亲,对不起二叔。”刘封嚎啕大哭,砰砰的磕头。
“站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就算要死也要站着死。”江左吼道。刘封吓得马上站了起来。
“你听见外边的声音了吗?王平已经开始接管你的军营。刘封。我希望你知道错了就是错了。”
接着江左又抛出一道无解的抉择:“路有两条,你自己选。你自行了断,你的家眷老小尽数保全,安然度日;若是你执意苟活,阖门上下,无一能活。”
一句话,断了刘封所有侥幸。
刘封面无血色,身躯剧烈颤抖,妻儿亲族的模样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挣扎良久,求生的念头终究抵不过血脉牵绊。他闭紧双目,哑声应下,选择以一己性命,换取全家平安。
江左神色未变,缓缓开口许下承诺:“你安心去吧。至于刘林,我会接走教养,护他一生安稳长大。”
话音未落,厅堂阴影处一道纤细黑影悄然游走而出,正是九尾魔蝎。它身形灵巧,避过众人视线,蝎尾微微一扬,尾尖毒刺在刘封面前的酒盏中轻轻一点,无色无味的毒液便融入酒液之内,动作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刘封抬起头,面如死灰,他嘴唇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抬手端起那杯毒酒,没有片刻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不过数息之间,剧毒便在体内肆意蔓延。刘封只觉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灼烧,腹中绞痛难忍,四肢迅速麻痹抽搐。他双目圆睁,挣扎数下,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气息断绝,当场毙命。
堂上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隐患既除,江左当即传令,命王平接管上庸全部防务,整肃城防,安抚军民,坐镇此地。等伊籍从房陵回来,再处理后续事宜。
诸事安排妥帖,上庸大局已定。江左不再停留,带着钱二六人辞别城池,调转马头,踏上归途,一路向成都而行。
江左滞留汉中养伤的这一个月,巴山夜雨缠绵,栈道风声清寂,一派安稳静谧。边关烽烟暂歇,山林草木葱茏,朝夕唯有山泉叮咚、林风簌簌,无人来扰,恰好让江左得以沉下心来调息固本,慢慢抚平身上激战留下的伤势。
可千里之外的曹魏腹地,却是风波骤起,暗流汹涌,短短一月之间,接连数件大事震荡朝野,彻底打乱了曹丕稳固朝堂、掌控大权的布局。
长安城内,鄢陵侯曹彰坐镇一方,手握重兵,素来悍勇刚直,性情刚烈,最是容不得阴私诡计、手足相残之事。这日深夜,一道绝密书信绕过所有关卡,由心腹死士连夜送入侯府,信上字迹隐晦,却字字诛心,尽数罗列了曹丕夺权路上的诸多隐秘秘事——暗中打压宗室、私控禁军兵权、构陷忠良、甚至在先王丧期暗藏私心、算计手足的种种不堪行径,桩桩件件,铁证确凿,无可辩驳。
烛火摇曳,映着曹彰愈发铁青的面庞。他逐字逐句看完密信,指节死死攥紧信纸,力道之大令纸张寸寸碎裂,纷飞的纸屑伴着案上跳动的灯火凌乱飘落。滔天怒火瞬间冲垮理智,胸腔之中戾气翻涌,双目赤红如血,堂堂大汉骁将,此刻怒发冲冠,当庭愤然怒吼,声震整座侯府:“曹丕竖子!实为畜生不如!”
兄弟阋墙,阴谋算计,罔顾骨肉亲情,践踏君臣道义。曹彰多年镇守边关,一心为曹家镇守疆土,从未想过自家手足竟会做出如此卑劣阴私之事。盛怒之下,他再无半分迟疑,当即传令三军,调遣自己一手操练、镇守长安的十万精锐兵马,整军披甲,粮草齐备。
他对外打出奔赴邺城、为先王奔丧尽孝的正大旗号,名正言顺,无人能指摘分毫,实则亲率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昼夜兼程,朝着邺城方向疾驰进发。铁骑扬尘,军阵绵延数十里,兵锋赫赫,直指曹魏都城,一场宗室兵变的危机骤然笼罩在邺城上空。
消息飞速传回邺城皇宫,传入曹丕耳中时,这位新魏王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心底骤然掀起无边惊涛骇浪,彻底乱了方寸。
自那日收到史阿首级,以及三百精锐死士全军覆没、无一生还的噩耗之后,曹丕便终日惶惶,寝食难安,早已没了初登大位的沉稳与傲气。
他自幼师从史阿学剑,朝夕相伴数载,最清楚史阿的剑道修为与隐匿刺杀之能。史阿身负绝世剑术,更是他暗中培养的最忠心、最顶尖的一柄利刃,寻常千人不可挡,隐匿潜行更是天下顶尖。可就是这般绝世高手,连同他精心挑选、悍不畏死的三百死士,竟然全军覆灭,连一人归来报信都未曾做到。
那一战的凶险,对手的恐怖实力,无需旁人赘述,曹丕便能自行想象。无边的恐惧日夜缠绕着他,昔日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魏王,变得多疑怯懦、夜不能寐。他效仿昔日曹操身处乱世、枕戈待旦的模样,夜夜怀中紧搂长剑而眠,稍有风吹草动便骤然惊醒,冷汗浸透寝衣,终日活在无尽的惊惧与不安之中。
如今曹彰十万大军逼城,奔丧是假,逼宫是真,内外危机双重叠加,彻底击溃了曹丕心中最后的防线。
他心中已然笃定,这一切绝非偶然。史阿覆灭、死士尽亡、如今宗室起兵发难,层层算计、步步紧逼,皆是远在汉中的江左所为!是那人蛰伏蓄力,步步为营,前来向他复仇!
无尽的悔恨此刻汹涌而上,淹没了曹丕所有的心思。他坐在龙椅之上,指尖冰凉,脊背发寒,心中只剩无尽的懊恼。他不得不承认,当初执意要诛杀江左,实在是太过草率,太过轻敌。他从未想过,此人蛰伏之下藏着如此惊天手段,一人之力,便搅动整个曹魏风云,让他堂堂魏王,深陷内忧外患、四面楚歌的绝境。
邺城朝堂之上,人心惶惶,百官震恐。宗室重兵压境,朝堂无人不慌,文武群臣齐聚大殿,紧急议事,商讨退敌安朝之策。满朝文武或是束手无策,或是迟疑观望,无人敢轻易建言。
就在众臣沉默僵持、气氛凝重到极致之时,侍中、大夫贾逵跨步出列,躬身朗声自告奋勇:“臣愿前往军中,游说鄢陵侯,劝其罢兵归镇,化解萧墙之祸!”
朝堂死寂之中,这一语坚定沉稳,瞬间打破僵局,也让深陷惶恐的曹丕,看到了唯一的一线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