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起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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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寂寂,一夜霜寒侵骨。

  碑石凝寒,名姓镌定,生死就此落笔。众人依次上前,躬身祭拜。柳如烟神色端肃,对着四座青冢深深一揖,眸底漫开无尽惋惜与恻然。钱二、艾敏还有缺了一臂的高达等人立在一旁,他们都是看着三个姑娘长大的。现在他们却再也听不到三个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心中之痛可想而知。一众黑甲骑兵尽数低首,山野间杀伐之气荡然无存,唯余沉沉哀思,漫彻四野。

  飞雪由侍女搀扶着,缓步挪至坟前。她泪眼迷离,久久凝望着碑上并列的四道名讳。姊妹数人,终究生死同途。往后她肉身尚在尘世,魂魄却早已留在此地相伴。她屈膝轻叩,喉间哽咽难言,千言万语皆堵在心头,只化作两行热泪,滚滚坠落,渗入脚下黄土。

  祭拜已毕,四下无人喧哗。

  柳如烟望着碑前那道孤峭身影,轻声劝道:“天色将晚,山风露重,你伤势未愈,不宜久留。我等已在山下扎营,静候差遣。”

  江左背对众人,身形如孤峰峙立,语调淡得不见半分波澜:“你们都走吧,我留下。”

  话音平静,内里却是不容转圜的执拗。

  众人皆知他悲恸积胸,便不再相劝。柳如烟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退去。错落的脚步声渐远,铁甲相击的轻响顺着山道消散。柳如烟扶着伤痛缠身的飞雪缓缓离去,飞雪嘴唇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向阳山坳终归于静,只剩穿林风声,与独对青碑的江左。

  天地寥落,空山杳无人迹。

  夕阳沉坠,残霞染遍层峦,最后一缕天光缓缓敛去,沉沉夜幕倾覆而下。入夜山风愈发凛冽,卷着碎尘扫过冰冷碑石,风声呜咽,似故人浅语,又似长夜泣诉。

  江左自始至终立在坟前,寸步未移。

  白日强行压下的伤痛,此刻尽数翻涌。周身旧伤隐隐抽痛,掌心未愈的创口被寒风吹得阵阵发麻,可肉身百般苦楚,比起心口那片荒芜,终究不值一提。

  他缓缓屈膝蹲身,指尖轻柔抚过碑上深浅交错的刻痕。

  暗香、知画、语嫣、飞雪。

  四字并列,镌入青石,永世难磨。

  指尖逐一拂过每一个名字,前尘往事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他忆起暗香灯下温酒,眉眼温婉,岁岁朝夕默默相随,从无半句怨尤;忆起语嫣笑语嫣然,少女心性澄澈烂漫,一腔赤诚从未更改;忆起知画迷途知返,以性命赎罪,一招天地同寿燃尽自身,只为换他一线生机。

  她们都曾盼乱世平息,盼携手归隐,盼一世安稳相守。

  奈何乱世无情,魏室狠戾,终究击碎了所有美梦,斩断了万般温柔。

  夜色愈深,山间凝起寒霜。薄薄白絮落满坟头衰草,覆上冰冷碑面,也簌簌沾了江左的发间、肩头。

  他就这般枯坐坟前,从黄昏待到深宵,从夜半熬至漏残。不倚、不卧、不眠、不语,只是静静陪着长眠于此的故人。

  夜色浓如泼墨,星月隐遁,天地昏茫一片。空山万籁俱寂,唯有荒草间风声凄切,岁岁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江左抬手拭去碑上薄霜,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寂野中缓缓响起,似与故人絮语,亦似对苍天立誓。

  “你们安心安息。”

  “今夜,我陪着你们。”

  “往后乱世仇怨,血海深债,皆由我一力承担。”

  “曹氏亏欠你们的,亏欠天下的,我必会一一讨还。”

  “曾许诺你们的桃源净土,待我踏平大魏,扫清乱世,定会归来。”

  “接你们,共赴桃源。”

  语罢,他侧身倚住冰凉碑身,缓缓坐落在微凉黄土之上。

  长夜漫漫,霜风彻骨。

  昔日那个贪恋风月、渴慕安稳的温雅少年,早已随落日余晖一同沉埋,葬于这片荒山孤冢之间。

  这一夜,空山孤碑,寒霜满身。

  世上再无闲情寻幽的江左。

  唯余一位身负红颜血仇、立誓倾覆曹魏的复仇者,独坐寒夜之中,静候天光破晓,静候来日烽烟四起,血洗仇家。

  天色微明,晨霜尚未消融,山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江左缓缓起身,肩头落满的白霜簌簌抖落,一夜久坐的躯体早已僵硬,周身旧伤牵扯着阵阵钝痛,他却浑然不觉。

  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青冢,碑上名姓在熹微晨光里清晰如故。一夜相伴,悲恸并未消解半分,反倒像是沉进了骨血里,化作了彻骨的冷。此地是故人居所,亦是他过往温情的终点,再留下去,徒增牵绊。他深吸一口山间寒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迈步离开。

  一路行往山下营地,步履沉稳,面上不见半分异样,可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片柔软之地,已然彻底荒芜。曾经向往桃源、渴求安稳的念头,如今只剩执念与仇火。前路再无风月,只有步步杀机与血海深仇。汉中是暂避之地,也是养精蓄锐的据点,他要养好伤势,稳住身边众人,一步步筹谋,直至踏平曹魏。念及此,眼底最后一丝暖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沉寒寂。

  一行人抵达汉中驻地,魏延不敢怠慢,马上安排了住处。此地依山傍水,守备森严,是安稳的养伤之所。江左安心在此调理旧患,闲暇之时,便时常照拂飞雪。经昨日一场痛哭,飞雪身心俱损,终日神情落寞,常常对着远方出神。江左不多言语,只默默安排人悉心照料,偶尔前去探望,也只是静坐片刻。昔日并肩嬉闹的情谊还在,只是如今彼此都被世事伤痛裹挟,再难回到从前,他能做的,唯有护她一时安稳。

  休养的日子里,营中气氛始终压抑。高达终日沉默寡言,往日里勇武爽朗的模样荡然无存。一场战乱落下残疾,往日能驰骋沙场、冲锋陷阵的身躯,如今连行动都多有不便。他看着营中将士操练,看着众人各司其职,再看看自己残缺的躯体,心中满是自卑与无力。他自知再无法上阵杀敌,成了拖累,几番辗转思虑,终究下定决心,寻了一处僻静之地,主动来到江左面前。

  “先生。”高达垂着头,声音沙哑,“我如今身有残疾,再不能随你征战沙场,留在营中也是徒增累赘。我想就此离去,带着家人寻一处乡野度日,不再拖累众人。”

  江左闻言抬眸,看向眼前追随自己许久的旧部,神色平静,不见意外。他知晓高达心中所想,缓缓开口,语气郑重:“高大哥你不必走。于我而言,你是身边最值得信任的人,旁人皆不及。”

  高达一怔,抬眼看向他。

  “我有一事托付于你。”江左话锋一转,目光望向远方,“此前许诺众人的桃源,如今已着手营建。我命你前去督办此事,全权照看工程建造。另外,到了桃源,你替我给管辂带一句话。”

  他语声渐冷,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告诉管辂,桃源之事,他若敢暗中留后手、耍心机,我定取他全家性命,绝不姑息。”

  高达心头一凛,分明听出了话语里的杀机。

  江左继续说道,声音淡漠却透着彻骨寒意:“还有一事,你记在心底。待桃源彻底建成之日,所有知晓桃源秘密的人,一个不留,尽数处置。唯独留下管辂一人,但要将他终身囚禁,永生不得踏出牢笼半步。”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高达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眼前依旧是他昔日敬重的先生,眉眼轮廓未曾改变,可内里的人,却早已判若两人。曾经那个心怀仁善、向往安宁的江左彻底消失了,如今的他,心思深沉,行事狠绝,算计步步诛心。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起,高达只觉得遍体生凉。他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心底五味杂陈,不敢再多言语,只躬身应下命令,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