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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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之外的许都,已是风起萧墙。

  日头偏西,巍峨的曹魏皇宫金銮殿内,肃穆沉冷,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肃然,落针可闻。曹丕端坐九五龙椅,一身玄色龙纹帝袍,眉眼锋利冷冽,周身萦绕着常年掌权的阴鸷威严。他甫登大位,篡汉立国,朝野人心尚未彻底归服,日夜忌惮废帝刘协尚存于世,唯恐汉室旧臣伺机复辟,始终将刘协视作心头最大隐患。

  正当朝堂议事渐近尾声,一道斥候急报冲破宫禁,踉跄奔入大殿,双膝重重跪地,声音急促颤抖,打破了满殿沉寂:“启禀陛下!大事!大事不好!”

  “说。”曹丕指尖轻扣御座扶手,声线淡漠,眼底已掠过一丝警惕。

  斥候伏地急禀:“废帝刘协、废后曹氏,今日渡江行船,船底莫名破裂,江心沉船!随行宫人侍卫尽数逃生,唯独帝后二人来不及撤离,溺水葬身江中!臣等赶到江岸时,江水湍急,尸首早已被洪流卷走,无从打捞!”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低声议论此起彼伏。

  有人面露释然:“天意如此!汉室残余帝后尽数覆灭,自此再无汉室正统,大魏江山再无隐患!”

  有人暗自唏嘘:“亡国君主,落得葬身江底的下场,何其悲凉。”

  更有老臣默然垂首,心怀旧日汉室恩义,暗自嗟叹世事无常。

  朝堂纷乱四起,唯独御座之上的曹丕,脸上没有半分欣喜,反而笑意尽敛,眸底凝起一层深不见底的寒雾。

  他静静盯着跪地的斥候,沉默良久,殿内议论声渐渐消弭,最终归于死寂。

  曹丕太了解刘协了。

  那个隐忍半生、谨小慎微、苟活数十年的废帝,看似懦弱无能,实则惜命至极。乱世浮沉,历经数次宫变、权谋风波,皆能隐忍脱身,怎会在一次寻常渡江之行中,仓促殒命、不做半点挣扎?更蹊跷的是,满船侍从尽数逃生,偏偏身为帝后的两人,双双葬身江底,尸骨无存。

  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天意。

  “船底破裂?”曹丕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带着彻骨的多疑,“孤问你,好好的官船,新造未满一年,何以无端漏水倾覆?”

  斥候惶恐叩首:“臣……臣不知,现场查验,船底破口规整,似是暗损,无从追溯缘由。”

  “无从追溯?”

  曹丕低笑一声,笑意森冷,听得满殿群臣心头一凛。他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阶,威压席卷整座大殿:“太过凑巧,凑巧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所有人皆活,唯独最该死、孤最忌惮的刘协夫妇身亡。死无尸首,死无实证,一场含糊不清的江心船难,便想了结一切?”

  他生性多疑,城府极深,半生深谙权谋诡计,最懂金蝉脱壳、假死脱身的伎俩。今日这场所谓的天灾船难,在他眼中,处处都是刻意谋划的破绽。

  站在班首的华歆见状,立刻出列躬身:“陛下英明。此事确实蹊跷,恐非意外。臣揣测,或是汉室旧臣暗中布局,假意沉船,让废帝假死脱身,隐匿民间,日后伺机复辟!”

  另一重臣随即附议:“臣附议!刘协苟活多年,心性隐忍,绝非轻易赴死之人。此事必有猫腻,万万不可轻信!”

  殿内局势瞬间反转,方才的释然尽数化作紧绷的戒备。

  曹丕负手立在御阶之上,眸光锐利如刀,望向百里之外苍茫官道的方向,一字一句冷声道:“刘协未死。”

  “这江心沉船,是局。是有人暗中筹谋,替他夫妻二人,铺的一条脱身生路。”

  他心中瞬间锁定一人——江左。

  自汉中大战之后,此人隐匿江湖,不仕蜀、不附魏,游离于天下格局之外,却偏偏屡次暗中偏袒汉室,行事莫测,手段深沉。除却此人,天下无人有这般财力、手段、城府,敢在曹魏眼皮之下布下惊天死局,瞒天过海,救下废帝。

  十年蛰伏,一朝发难。好一个隐忍深沉的江左!

  曹丕眼底翻涌着杀意与震怒,周身寒气凛冽:“传朕旨意。”

  “即刻封锁许都周遭百里所有官道、渡口、隘口、驿站!层层盘查过往行旅、车马、百姓,但凡形迹可疑、夫妻同行、布衣隐貌者,一律严加审讯!”

  “再令校事府暗卫倾巢而出,沿江追查上下游百里,寻访所有蛛丝马迹,务必找出刘协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这汉室余孽,逃出大魏疆域半步!”

  一道道圣旨凌厉传出,响彻皇宫。

  瞬息之间,许都方圆百里,天罗地网骤然铺开。

  然而这一切只是曹丕做做样子而已,蒋光亲手泡制的饯行酒,可不是那么好喝的,刘协和自己妹妹不是不想逃,是因为毒发无力逃脱。曹丕心中冷笑。

  两日后。成都,蜀宫未央殿。

  连日秋雨绵绵,淅淅沥沥的雨丝斜落檐角,敲碎满庭落叶,将整座蜀都笼在一片湿冷沉郁的雾气里。朝堂内外本就因汉中战后休养生息、局势紧绷而氛围肃穆,一道自许都千里加急传来的谍报,彻底压垮了殿中仅存的安稳。

  孙乾嚎哭捧着染了风尘的密报,快步入殿,伏地颤声哭着奏报:“启禀汉中王,许都急报——魏主曹丕逼宫受禅,天子已禅让退位;两日前,天子与皇后去山阳的路上渡江遇船难,江心沉船,二人葬身江中,尸骨无存!主公,四百年大汉没了。”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风雨穿堂而过,卷起殿中肃穆朝服衣角,寒意彻骨。

  刘备正端坐王座,一身王袍素净,眉眼间尚带着常年征战的疲惫与守土安民的温厚。这些年来,他辗转半生,颠沛流离,始终以汉臣自居,以匡扶汉室、辅佐天子为毕生夙愿。纵然刘协形同傀儡、受制曹魏,可只要汉室天子尚在、汉祚名义未绝,天下便还有正统,他心中便还有一盏存续多年的明灯。

  可如今,禅位、薨亡,两道噩耗接踵而至,彻底击碎了他数十年的执念。

  刘备身形猛地一震,指尖死死攥紧了王座扶手,指节骤然泛白。他怔怔端坐,眼底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瞬间变得苍白空洞,喉间几番滚动,竟半晌发不出一言。

  殿中文武百官尽皆默然,无人敢出声惊扰。

  良久,刘备沙哑着嗓子,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低沉破碎:“天子……没了?”

  “数十年隐忍守位,步步苟全,未曾死于权臣逼宫,未曾死于乱世兵戈,最后……竟葬身江鱼腹中?”

  话音未落,他胸口骤然一阵剧痛,猛地俯身,剧烈咳喘数声,眼底泛起通红的湿热。半生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理想,支撑他熬过无数兵败流离、绝境求生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一生以奉汉为己任,奉的是刘协的帝位,守的是大汉的江山。如今天子禅位、身死国绝,偌大汉朝,四百余年基业,竟落得个帝王无归、社稷倾覆的惨淡结局。

  刘备闭紧双目,眉宇间满是悲恸、苍凉与无尽怅然,哭道:“孤一生鞠躬奔走,百折不挠,只为存汉祚、扶幼主。今天子殒命,汉统断绝,孤……实为汉室罪人。”

  悲戚之声落遍大殿,闻者皆心生酸楚。

  不等刘备心绪平复,一身素色纶巾、羽扇轻垂的诸葛亮,缓步出列。

  他神色肃然,目光澄澈坚定,躬身长揖,朗声道:“大王,节哀。事已至此,悲恸无益,当下乱世苍生、万里汉土,皆系于大王一身。”

  诸葛亮抬眸,字字铿锵,穿透满殿风雨沉郁:“曹丕篡汉自立,建国号魏,废帝禅位、伪称天亡,早已窃据神器、割裂天下。如今中原无汉主,四海无正统,曹氏篡逆名成,汉室四百余年基业,眼看就要彻底湮灭于乱世。”

  “昔日大王起兵,非为一己之私,为的是诛暴乱、安黎庶、复汉室。今天子已逝、汉祚空绝,天下百姓茫然无主,忠义之臣无路效忠,九州大地尽遭曹魏篡据。此时若无人继汉统、承大位,则汉室从此彻底消亡,后世史书,再无大汉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