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
他俯身再拜,语气恳切而坚定:“大王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世孙,血脉正统,根正源清。当此国绝嗣断之际,唯有大王可承汉室大统、续汉家香火!”
话音落下,许靖正紧随其后,大步出列,躬身附和,言辞锐利通透:“孔明所言,句句肺腑!大王,天道无常,帝位更迭,唯正统不绝。天子身困许都,受制奸贼,名为天子,实为囚徒,早已不能主天下、安万民。”
“如今其身殒命,恰是天绝旧朝、新开汉祚之机!曹丕篡逆称帝,名不正、言不顺,天下忠义之士皆不服。大王据益州、守汉中、抚百姓、得民心,兵甲充足、基业稳固,若此时登基称帝,续大汉正统,一则可昭告天下、以正视听,破曹氏篡逆伪朝;二则可聚拢天下汉臣、招纳忠义之士,再举义兵,北伐中原,重兴汉室!”
赵云手扶长剑,立身武将之列,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大王!天子已殁,汉统无继,此时不登大位,天下便真的归曹贼所有!臣请大王登基,承帝业,讨篡逆,安万民!”
一时间,殿中文武百官尽数出列,齐齐躬身跪地,呼声震彻殿宇,穿透窗外风雨:
“臣等恳请大王登基称帝,以续汉统,以安天下!”
满庭跪拜,满堂恳请。
风雨依旧潇潇,落在蜀宫阶前。
刘备端坐王座,望着阶下一片赤诚的文武群臣,眼底悲恸未消,又添万千沉重。
他心中何尝不知大局?
天子葬身江底是真,汉室名存实亡是真,曹丕篡魏立国是真。如今天下无汉,唯有他这一脉宗室,能撑起大汉最后的风骨。
可一想到那位隐忍一生、最终落得身死江底的末代天子,他心中便百感交集,沉重万千。
刘备缓缓抬手,止住百官呼声,声音沉厚沙哑,带着无尽悲悯与担当:
“诸公心意,孤已知晓。”
“汉帝殒命,国祚倾覆,此乃天下之大悲,苍生之大不幸。孤不敢忘汉室恩泽,不敢负万民所托。容孤静心三思,不负汉室,不负天下。来人,替天子和皇后立衣冠塚。孤要亲自祭拜,全国皆要带孝。”
秋雨未歇,蜀宫沉肃。
大汉覆灭的悲歌已然唱响,新的帝业抉择,已然摆在了刘备与整个蜀汉的面前。
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篡汉,献帝禅位的噩耗自邺城传遍天下,九州震动,日月蒙尘。
成都南郊,汉家祭台高高筑起。连日阴雨初歇,天地间依旧笼着一层沉沉的灰雾,朔风卷着残秋的枯叶,扫过肃穆的祭场,猎猎风声恰似汉家四百载基业的呜咽。
祭台上下,文武百官尽数缟素,甲士披白、旌旗裹孝,整片天地皆为大丧。刘备一身素色麻衣,不冠锦冕、不着华服,发间零星霜色被冷风吹得微乱,衣袂单薄,衬得身形愈发孤挺。连日悲恸压身,他眼窝微微下陷,面色是久病般的苍白发青,却唯独一双眼眸,沉如寒潭,藏着翻涌不灭的家国血泪,无半分颓软退让之气。
他缓步登台,步履沉缓却稳正,每一步都似踏在破碎的汉家山河之上。
祭台最前方,竖有两面丈余高的玄色大旗,立于汉家旧旗两侧,刺破沉沉雾霭,赫然醒目。
左旗书五字,笔锋刚硬如刀,字字泣血——汉贼不两立。
右旗缀五言,墨色沉凝千钧,气吞山河——王业不偏安。
长风呼啸而过,两面大旗凌空翻卷,布帛震颤之声响彻四野。十字大旗,道尽昭烈之志,划开正邪之界。汉祚未绝,逆贼篡天,汉与曹贼,永世殊途;汉室基业当一统九州、光复洛阳长安,绝不苟存于蜀地,偏安一隅、苟且偷生。
刘备立于大旗之下,面对台下万千将士、满朝文武,缓缓抬手,止住场中细碎的啜泣与低语。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素衣群臣、披甲将士,最后遥遥望向北方洛京故都,眼底积压半生的悲怆、愤懑、痛心与愧憾层层翻涌。他一生颠沛,半生匡扶,辗转九州只为护汉祚、保天子,到头来依旧难阻社稷倾覆、帝祚断绝。
极致的悲恸压在喉间,他未曾失态哽咽,亦不曾当众垂泪,只牙关悄然收紧,颌骨微微绷紧,唇线死死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眼眶骤然泛红,一层湿热的水雾迅速漫上眼底,朦胧了远方河山,却被他硬生生死死噙住。
他从不是恣情落泪的庸人,身为汉室最后的宗室支柱,万千军民之望,他不能垮、不能哭、不能颓。
水雾在眼底盘旋、滚烫,沉沉压着千钧悲戚,久久不肯坠落。唯有眼尾悄然泛红,睫羽微微轻颤,泄露了这位半生兴汉之人的寸寸心碎。
片刻沉寂后,他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压尽喉间涩痛,穿透呼啸寒风,落遍祭场每一处角落:
“高皇帝提三尺剑,定四海、开大汉基业;光武皇帝拨乱反正,中兴汉室,延祚二百余载。四百年来,汉家子民沐汉风、承汉德,天下皆知,刘氏为天下正统。”
“今曹丕悖逆天道、篡夺神器,逼天子禅位,废汉祚、窃社稷,欲囚汉帝于山阳,行乱臣贼子滔天恶行!此非只是天子之辱、刘氏之痛,更是天下苍生之劫、四海社稷之难!”
他声线陡然激昂,眉宇间悲愤烈烈,字字掷地有声:“孤一生以来,誓守臣节、匡扶汉室,颠沛半生、辗转九州,所求从非一己功名,唯愿扫清奸佞、还我河山,让汉家日月重光!”
说话之间,积压已久的悲恸终是绷不住。一滴滚烫的热泪,冲破极致的隐忍,顺着他憔悴苍青的脸颊,无声滑落。
这一滴泪,不轻不重,砸落于素白衣襟,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是哭四百汉祚毁于一旦,是哭天子蒙尘、社稷倾覆,亦是哭自己半生奔走、半生赤诚,终究未能护住大汉江山。
泪落无声,声震人心。
他抬袖极轻极缓地一抹,拭去颊边泪痕,动作克制至极,不狼狈、不失态,唯有眼底余留微红,悲色沉凝入骨。
“汉贼,绝不两立!篡汉之奸佞,与我大汉势不共存!王业,绝不偏安!万里河山皆是汉土,我大汉基业,岂能蜷缩西蜀、苟存残躯!”
“今日汉统倾覆,宗庙蒙羞,凡为汉臣、为汉民者,当同仇敌忾、矢志讨贼!纵使前路万难,纵使山河破碎,我等亦要扛起汉家大旗,北伐中原、诛灭曹氏,终有一日,必复汉室旧疆,再立大汉天威!”
话音落时,刘备微微垂首,素衣随风微动,眼底泪光沉沉,风骨凛然。台下将士闻言,人人动容,双目赤红,胸中忠义热血尽数翻涌,无人再发一语,唯余风声烈烈,衬得十字大旗愈发凛然庄严。
祭台之下,诸葛亮羽扇轻垂,神色肃穆沉静。他将先主方才隐忍垂泪、悲而不颓、痛而不屈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通透。
汉室已无正统天子,国祚断层,天下无主。曹丕已然建魏篡汉,若蜀地再不承继汉统,天下便再无汉室名分,千秋之后,汉家基业便真的断于建安之末!主公之泪,是家国之泪;主公之志,是复兴之志。今日大义当前,再无迁延余地。
诸葛亮缓步出列,躬身垂袖,行君臣大礼,声线沉稳恳切,响彻祭场:
“主公。昔日高祖肇基,光武中兴,皆因顺天应人,承继大统。今汉室倾覆、曹贼窃国,天下无正统,四海无共主。主公乃中山靖王之后,大汉宗室,一生匡汉护民,仁德布于天下,信义播于九州。”
“如今旧帝禅位、汉祀断绝,天下苍生翘首以盼,天下义士望眼欲穿。若主公不继帝位、承汉祚,则汉室无名,讨贼无号,天下忠汉之士无所依附,北伐复疆无名无正!”
他抬眸直视刘备,字字恳切,句句为公:“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欲诛贼复国、再兴汉室,必先正帝位、定国号,以正统之名号令天下,聚合四海义兵,北伐中原!臣恳请主公,顺天意、从民心,登基称帝,承继大汉正统!”
一语落地,震彻全场。
随即,许靖、孙乾、简雍、黄权等文臣,赵云、黄忠、吴懿等一众武将,尽数跨步出列,齐齐躬身跪拜,山呼之声整齐浩荡,震彻天地:
“臣等恳请主公登基称帝,承汉正统,以安天下!”
满朝文武、三军将士,人人附议,无一人异议。
白衣千众,俯首请命;两面大旗,烈烈擎天。
风雨欲来的蜀地,自此迎来光复汉室的全新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