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数难改
刘备面色愈发阴沉,眼底怒火翻涌。他心心念念只为报结义兄弟血海深仇,早已心意已决,任凭诸臣百般劝谏,半句也听不进去。“云长惨死东吴,手足至亲被害,朕若隐忍不发,何颜面对天下义士,何颜面对桃园旧誓!伐吴之事,无需再议!”
君臣对峙,气氛凝滞到极致。
就在此时,文官队列中,秦宓大步而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脊背挺直,以头触地,当庭死谏,声震大殿:“陛下万万不可伐吴!天时不利,兵祸内起,此行必败,蜀汉基业将毁于一旦!臣愿以死谏君,望陛下罢兵!”
他字字泣血,句句刚烈,抱着必死之心阻拦圣命。
连日积压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刘备龙颜大怒,猛地拍案而起,声线凛冽含煞:“匹夫安敢妖言惑众,乱朕军心,阻朕报仇!”
盛怒之下,他厉声喝令殿前武士:“将秦宓拖出去,推出午门,即刻处斩!”
武士应声上前,便要拖拽跪地的秦宓。满朝文武人人惊惧,无人敢出声。
危急关头,诸葛亮快步上前,躬身长揖,重重叩首:“陛下息怒!秦宓生性耿直,一心为国,并无反心,只是言语过激,冒犯圣颜!如今大军未动,先斩谏臣,寒满朝文武之心,失天下黎民之望!恳请陛下饶恕秦宓死罪!”
一众大臣见状,纷纷紧随诸葛亮跪地求情,殿内求情之声此起彼伏。
刘备怒气难平,胸口剧烈起伏,望着阶下跪地一片的群臣,又看了看宁死不屈、毫无惧色的秦宓,沉吟良久。
终究是不愿登基之初便大开杀戒、寒了臣心。
良久,他冷冷拂袖,沉声降旨:“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秦宓削去官职,打入天牢,待朕伐吴归来,再做处置!”
殿前武士领命,当即押起秦宓。秦宓面色坦然,毫无悔色,只望着龙椅之上的刘备,长叹一声,满目皆是江山将倾的悲凉,终被武士押出大殿,打入狱中。
大殿之上,再无一人敢谏言阻伐吴。
刘备冷眼扫过众臣,沉声道:“三日后,朕亲率大军,东征伐吴!”
金口玉落,大势已定。
满殿死寂,唯有风雨欲来的阴霾,沉沉笼罩整个成都皇城。
金銮殿上余威未散,伐吴的铁血诏令方才落定,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殿内沉郁之气尚未褪去。正当此时,一名侍卫疾步入殿,垂首跪地沉声禀报:“启禀陛下,车骑将军麾下亲兵在外求见,称有要事启奏。”
闻言刹那,刘备心口骤然一紧,周身寒气骤生。
经荆州大败、云长惨死之痛,他早已草木皆兵,心中第一念想便是三弟张飞出事。如今蜀地初定,东征在即,若是张飞有任何不测,于蜀汉、于他手足情义,都是灭顶之灾。他眸色骤然沉厉,急声传令:“宣!”
几名亲兵快步入殿,跪拜在地,神色焦灼惶恐:“陛下!昨日张将军下山后,前往江左先生府邸饮酒,一夜未归彻夜不出。我等清晨前往江府寻人,却被府中护卫阻拦门外,不得入内,万般无奈,只得冒死前来禀报陛下!”
短短数语,击碎了满堂紧绷的死寂。
刘备高悬在半空的一颗心骤然落地,惊悸尽数褪去,只剩几分哭笑不得的愠怒。万幸不是祸事临身,不过是三弟贪酒误事。他长舒一口气,压下心头焦躁,抬手吩咐:“尔等暂且退下,殿外等候。”
亲兵叩首谢恩,躬身退去。
待朝会彻底落幕,百官散尽,刘备无心滞留宫中。他褪去威严厚重的玄色龙袍,换上一身素色常服,不摆帝王銮驾,只携数名贴身侍卫,策马直奔城南江府。
帝王亲临,便是寻常隐士府邸,也再无半分清闲。
江府朱门大开,仆从两侧垂首肃立,无人敢有半分喧哗。江左一袭青衫,立在阶前静静等候,神色清淡无波,见刘备缓步走来,当即躬身行君臣大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臣江左,恭迎陛下圣驾。”
刘备抬手免礼,目光扫过幽深静谧的府院,开门见山,语气带着隐忍的不悦:“翼德昨夜留宿你府,彻夜未归,麾下亲兵寻至门前被阻,此事可是属实?”
江左直起身形,眸底掠过一丝沉郁,坦然应声:“回陛下,是臣所为。”
他不避不瞒,缓缓道出自家初衷,字字恳切,藏着逆天改命的孤注一掷:“陛下明鉴。翼德将军性情刚烈暴躁,心中积满伐吴复仇怒火。如今东征在即,军心浮动,将军身负重任,最忌心绪激荡、肆意妄行。臣深知其命数凶险,一旦放任他随性而为,贸然出征、纵性行事,此行必有灭顶大难!臣不得已,只得留将军在府中静养,禁其外出,只为保蜀汉栋梁,保将军性命。”
这番肺腑之言,字字皆是长远考量,可落在刘备耳中,却只觉刺耳万分。
在刘备眼中,这不是保全,是禁锢,是旁人僭越管束他的结义兄弟!他一心只想东征报仇,早已心意坚决,如何听得进半句阻拦?
“放肆!”
刘备一声低喝,帝王威仪骤然铺开,周身气场凛冽逼人。连日朝堂劝谏受阻、心中积郁的怒火尽数迸发,“翼德乃朕之三弟,当朝车骑将军,行军行事,自有朕管束调度!何时轮得到你私自拘禁朝廷大将?你倚一己揣测,擅禁重臣,已然逾矩!”
君臣二人当庭对峙,气氛骤然僵硬。
江左不曾退让,眉眼依旧沉静,依旧苦言劝谏:“陛下!天道昭昭,命数难违!臣句句属实,绝非危言耸听,放翼德出山,必遭横祸!”
“朕为大汉天子,执掌天下乾坤!”刘备龙目含威,声线沉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君权威严,“朕的兄弟,朕的将士,朕自做主!无需旁人替天行事!即刻放人!”
字字如铁,君命如山,再无转圜余地。
江左望着眼前执念深重的帝王,望着他一心赴仇、不顾后患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希冀缓缓熄灭。他深知君臣名分有别,帝王金口玉言,绝非他一人可以抗衡。良久,他终是俯首拱手,轻声应道:“臣,遵旨。”
他转身引着刘备走入后院静室。
厢房之内,酒气滔天,弥漫整间屋舍。张飞依旧沉沉昏睡,昨夜狂饮酩酊,此刻依旧宿醉深重,眉头微蹙,睡得人事不知,全然不知外头朝堂风波、君臣对峙。
下人连忙上前,奉上温热醒酒汤,小心翼翼喂入他口中。
片刻过后,烈酒药力渐散,张飞方才悠悠转醒,头痛欲裂,昏沉地睁开双眼。待看清立在屋中、面色沉冷的刘备,以及身侧神色淡然的江左时,他浑身酒意瞬间惊散大半,浑身一僵,瞬间睡意全无。
昨日贪酒的莽撞行径瞬间涌上心头,想起如今东征在即,自己却肆意误事,一股滔天羞愧瞬间席卷全身。
他慌忙挣扎着起身,衣衫凌乱,步履踉跄,对着刘备深深躬身,满脸愧色,惶恐请罪:“大哥!臣弟知错!忘记你的叮嘱,贪杯误事,实属罪该万死,望大哥恕罪!”
可羞愧之余,他心中依旧憋着郁气,转头看向一旁的江左,立刻将大半过错推诿而去,语气带着几分埋怨与委屈:“江子越!若非你昨夜频频劝酒,一味纵容,不拦着我狂饮,我何至于醉酒彻夜,耽误军务!皆是你之过!”
一室之内,张飞满心推诿愧悔,刘备面色沉郁肃穆,唯有江左立在原地,默然不语,眼底只剩一片无人读懂的悲凉与徒劳。
他逆天桎梏数日的命数,终究在帝王君威之下,一朝尽破。
那场注定降临的惨烈宿命,终究还是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