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兵伐吴
“江叔。”
张苞抱拳及地,腰身深躬,声线哽咽沉厚,带着少年人最赤诚的敬畏,“我父辈之事,天下无人敢逆命,唯江叔以身抗天,受尽反噬苦楚。此恩,张家世代不忘。”
关兴目含湿热,郑重长揖到底:“江叔为我父逆天受难,折寿损功,我兄弟二人无以为报。此番东征,我二人立誓,不破东吴、不雪父恨,绝不西归!定不负江叔一片苦心!”
江左气息微弱,唇色泛白,抬手的动作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沙哑的话音却字字清亮:“你二人年少担重任,身负将门荣光。沙场搏杀,不必逞匹夫之勇,当彼此照应、沉稳克敌。守住自身,稳住军心,便是告慰先灵。还有,多听吴班将军的建议,他比你们两个年长。”
他早知夷陵烽烟凶险,知晓这两位少年将才会在乱世变局中历经磨难,故而句句皆是肺腑叮嘱。
张苞、关兴重重叩首应声,起身时目光愈发坚毅,将这番嘱托牢牢刻在心间。
辞别二将,江左移步走向阵前那抹苍老挺拔的身影——老将黄忠。
汉升白发覆盔,战甲斑驳,满身皆是半生沙场的风霜痕迹。暮年之年,本可安居成都安享殊荣,却执意请缨出征,欲以残躯余热,为关张复仇、为蜀汉拓土。
唯有江左通透天命,心如明镜——
此去江东,青山埋骨,老将无归。
纵使忠勇贯日,纵使百战无敌,终究逃不过宿命一死。
江左心口微酸,默然取出怀中珍藏多年的贴身至宝——一副百炼而成的金丝软甲。甲身轻如蝉翼,柔韧无双,刀枪难透、箭矢不侵,是世间顶级护身奇珍。
他双手捧甲递至黄忠面前,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悲悯:“老将军半生戎马,浴血护国,一身伤痕皆是山河功勋。吴地水泽密布、地势诡谲,吴军惯设阴毒陷阱、暗箭伏兵。此物贴身可护周身,愿将军多添一重屏障,少受一分凶险。”
黄忠连忙摆手推辞,虎目动容:“子越身染重疾,正需至宝养身护命,老夫残年老朽,生死早已看淡,岂能夺先生珍宝?”
“老将军不必推辞。”江左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笃定,“我不过静养便可渐愈,将军此战步步涉险。此物于我无用,于将军却是救命之物。只求将军珍重自身,平安凯旋。”
黄忠望着他病弱却恳切的眉眼,终是不再推辞,双手郑重接过软甲,指尖抚过细密甲丝,心中热浪翻涌,肃然抱拳:“子越高义,老夫粉身难报!此战老夫必冲锋在前,血战东吴,不负子越厚赠!”
江左颔首无言,心底只剩一声幽幽叹息。天命既定,软甲可挡刀兵,难抵宿命,他所能做的,唯有尽人事、慰心安。
随后,江左迎着猎猎呼啸的秋风,与随军文武逐一作别。
他叮嘱张南、冯习二督,荆楚水网纵横、丘陵密布,切忌急功冒进、孤军深入,行军布阵务必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谨防东吴诱敌深入之计;
他嘱托廖化谨守后阵、统筹粮草、兼顾退路,乱世征战,进退有度方得不败;
他面对马良细细叮嘱,言明江东陆逊智计深沉、擅长隐忍布局,诡谋万千,行军议事务必多察地势、广纳谏言,切莫轻敌疏漏。
一众文武皆知江左见识超绝、智冠天下,更感念其逆天护蜀的大义,人人敛容静听,铭记于心,眼底皆是敬重折服。
一路别过诸人,秋风愈发凛冽,卷动长亭草木萧萧作响。
帝王车驾缓缓行至亭前,刘备一身玄色龙纹战甲,腰配雌性双股剑,不穿常朝帝袍,身披百战征衣。两鬓霜白添了数缕,眉宇间积压着滔天悲愤,兄弟惨死、荆州沦陷的恨意凝于眼底,帝王威严凛冽逼人,却在望见江左伶仃病容时,瞬间化作满心疼惜。
“子越,你病体缠身,何苦迎风相送?”刘备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江左勉强稳住身形,抬眸望向刘备,目光澄澈而凝重:“主公举全国之兵,系蜀汉社稷存亡于一战,臣不敢不送。”
他气息虽弱,字句却掷地有声,藏着最后的恳切规劝:“陛下,东吴擅水战、精诡诈,尤其要小心那陆逊,他隐忍多谋,绝非寻常鼠辈。此战最忌心躁气盛、恣意冒进。还请陛下忍一时怒意,稳军心、守阵脚,慎察地形、谨防空营。臣在此立誓,待身上反噬之疾稍愈,即刻星夜奔赴前线,与陛下并肩破吴,共复河山!”
刘备心下大暖,连日郁结的躁怒散去大半,紧握其手,沉声道:“有卿此言,朕心安矣!卿好生静养,静待朕凯旋便是!”
送别既毕,刘备转身拾级登坛。
高台之上,秋风猎猎,吹动征衣翻飞。刘备伫立巅峰,俯瞰下方无边无际的铁血军阵,声如惊雷滚地,穿透长风,响彻百里山河:
“三军听令!东吴背盟害义,戕我忠良,夺我荆襄,辱我汉室!今日兴师,不为私欲,只为雪恨复仇,复我疆土!出师——!”
一字落,万籁震!
顷刻间,擂鼓震天,号角裂云!
千面战鼓同时轰鸣,沉厚的鼓音层层叠叠,震得大地隐隐震颤、尘土翻涌;数万军号齐鸣,苍凉雄浑的长鸣刺破苍穹,回荡在川西千里原野之上,悲壮又磅礴。
这一刻,天地肃静,唯余军威浩荡。
几十万蜀军齐齐振甲而立!
百万片甲叶相撞,铿锵脆响连成一片滔天声浪,震得流云停滞、飞鸟惊绝!
极目远眺,军阵从长亭之下层层铺展,前阵铁骑列如山岳,中层步卒密如林海,后阵辎重绵延百里,无边无际,不见尽头。
前军铁骑万匹,骏马昂首嘶鸣,铁蹄踏地,步步沉雷,马蹄铁与大地撞击的轰鸣连绵不绝,黑甲骑士肃杀凛然,刀锋映着秋日天光,寒芒森森,慑人心魄。
中军步卒林立,长刀大戟森然如林,万千兵刃锋芒交错,织成一片雪亮刀山剑海。赤色“蜀”字大旗高矗中军,丈余旗面被狂风扯得笔直,烈烈翻卷,红如烈火,燃遍山河。左右各路将旗分列排布,青、红、黑、白四色旌旗层层叠叠,漫山遍野,遮天蔽日。
后营粮草、军械、攻城辎重车队首尾相连,绵延百余里,车马粼粼,人夫整齐,浩浩荡荡铺展在原野之上,尽显蜀汉举国伐吴的鼎盛国力。
秋风狂卷而起,卷起漫天征尘,黄沙漫舞,衬得甲光愈亮、旗色愈红。
几十万将士齐声高喝,声浪汇聚成潮,层层奔涌,直冲霄汉,气吞万里河山!
“必胜——!”
“伐吴——!”
声声呐喊叠加共振,震得山川摇撼、原野轰鸣,一股铁血霸道、复仇卫国的浩然战意,彻彻底底笼罩天地!
第一步踏出,百万甲叶齐鸣,大地为之沉震。
铁蹄先行,步卒跟进,辎重随后,整支几十万雄师如同一条沉睡苏醒的铁血巨龙,身躯绵延百里,昂首东向,稳步启程。
旌旗蔽日,甲胄滔天,人潮如海,步步东渡。
那是蜀汉最鼎盛、最壮阔、最万众一心的一次出征。
长亭之上,江左独立秋风,病骨伶仃,素衫翻飞。
他静静凝望着那浩浩荡荡、奔赴江东的百万王师,望着漫天旌旗烈烈、满眼铁血峥嵘,眼底盛着无尽怅惘与悲凉。
世人只见此刻军威无双、气势吞吴,皆以为此战必能踏平江东、收复荆襄、告慰忠魂。
唯有他心知肚明——
这般盛世军容,这般举国壮志,这般万千忠魂的期许,终将在不久后的夷陵烈火之中,焚烧殆尽、化为焦土。
几十万铁血雄师的浩荡前路,不是凯旋荣光,而是一场早已写定的滔天惨败、万古悲歌。
长风萧萧,落木纷纷。
他立于盛世出征的尽头,独自守着无人知晓的宿命残局,看着漫天壮志奔赴燎原劫火,久久伫立,无言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