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破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百里军潮渐去,震天的呐喊与鼓号声慢慢消散在长风尽头,漫天猎猎旌旗化作天际一线赤红,川西原野终于褪去沸腾的杀伐之声,只剩满地征尘飞扬,萧萧秋风空荡掠过十里长亭。

  方才万众肃杀的天地,转瞬便只剩一片沉寂萧瑟。

  江左依旧立在古道风口,单薄的身形被秋风裹住,素色长衫翻飞摇曳,仿佛下一刻便会被这漫天秋风卷碎。他目送七十万蜀军最后一队辎重兵马消失于远山隘口,眼底所有的沉凝、期许、隐忍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苍凉倦怠。

  天道反噬的剧痛此刻悄然翻涌上来,缠缠绵绵啃噬着脏腑,他微微垂眸,喉间泛起一丝腥甜,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压下喉间翻涌的咳意。后边的钱二已经给他加了一件披风,他双手不由下意识的紧了紧披风。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沉稳的脚步声轻踏落叶,悄然自身后传来,无声无息,却自带一股运筹帷幄的沉静气度。

  羽扇轻敛,风声微滞。

  诸葛亮立在江左身后三尺之地,青衫儒雅,面容清俊,往日从容淡然、万事尽在掌握的眼眸里,此刻却凝着一丝极深的审慎与疑虑。

  蜀军尽数开拔,文武百官尽数送别离去,偌大长亭空空荡荡,唯独他,驻足回身,寻到了这位带病送军的布衣先生。

  良久,诸葛亮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一语洞穿心底:

  “子越,你从不虚言观瞻。这般盛大军容,举国同仇,可主公此番亲征,你……根本从未看好,是吗?”

  话音落下,秋风骤停一瞬。

  江左脊背微僵,没有回头。

  山风拂动他鬓边碎发,久病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盛满了无人能懂的无奈与悲凉。

  他如何敢说。

  他不能说七十万雄师终将葬身火海,不能说夷陵山涧会化作人间炼狱,不能说黄忠将殒命、张南冯习全军覆没,更不能说蜀汉半生基业,将在此战损耗殆尽、元气大伤。

  天机不可泄,天道不可逆。

  他前番数次逆天而行,已身受反噬、命数折损,若是再道破苍生定局、妄泄帝王国运,迎来的便是万劫不复的天罚,不止自身身死,或许更会牵连身边众人。

  太多肺腑忠言,字字泣血,句句实情,最终只能堵在喉间,烂在心口,半点不敢外露。

  江左轻轻长叹一声,气息微弱,伴着秋风悠悠飘散,只剩一句千古悲歌,轻缓溢出唇齿: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短短十余字,无半字言战局,无半字论输赢,却道尽沙场万古宿命,道尽此战所有的结局。

  诸葛亮浑身猛地一震!

  刹那间,他周身所有的从容淡定尽数碎裂,周身一凉,仿佛彻骨寒风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缩,素来温润沉静的脸色骤然剧变,一抹凝重至极的沉郁瞬间覆满眉眼。

  身为蜀汉丞相,他精通天文地理、推演谋略、洞悉兵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若是此战必胜,当言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若是局势平稳,当言将士凯旋、平安归蜀。

  可江左说出的,是古来征战几人回。

  不是败,不是输,是死,是埋骨沙场、十去无回!

  诸葛亮心神巨震,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极致的寒意与惶恐。他深知江左本事,知晓此人能窥天道、可逆天命,所言所语从无虚话,方才一句诗谶,已然悄悄判了七十万大军的结局。

  他死死望着前方江左单薄孤寂的背影,心中翻涌起万千思绪,焦虑、不安、沉痛尽数交织缠绕,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何尝不知陛下此次伐吴,意气用事、躁进易怒,早已失了帝王沉稳、兵家理智。

  他何尝看不出蜀军远出征战,早已暗藏无数凶险,地利不占、天时不合、军心浮躁。

  可君臣有别,圣意已决,举国兵戈已动,七十万大军已然东出,万事再无回头余地。

  更让诸葛亮满心无奈、无力扼腕的是——

  他与赵云,早已受陛下诏令,留守成都,坐镇中枢。

  朝中根基需人稳固,后方社稷需人镇守,两员最稳的文臣武将,偏偏无法随军东征,无法亲临前线筹谋划策、匡正军机、规避祸局。

  前线无有统筹大局之人,无有劝谏帝王之臣,仅剩一个马良随军参谋。

  一念至此,诸葛亮心底沉郁更重,眉眼间覆满忧色。

  他缓缓攥紧手中羽扇,指节微白,轻声叹道:“我与子龙需镇守成都,稳蜀汉后方,安定朝野人心,半步不得擅离。前线千里战局,万般凶险,我竟无一人可当面谏言、临场调度。”

  话音落,他望向江左,声音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沉重:“此后东征所有战况、军机利弊、阵前局势,只能靠季常每日快马传书,递送军报。千里相隔,讯息迟滞,瞬息万变的沙场战局,一纸书信,早已慢尽天时。”

  长风再次吹起,卷起满地落木。

  江左依旧背对诸葛亮,立在长亭风里。

  一人窥破全盘宿命,闭口不敢言;

  一人洞悉前路凶险,束手无法援。

  成都安稳,前线倾危。

  万里江山,漫漫兵戈。

  一场注定覆灭的夷陵大火,已然在千里之外,悄然酝酿。

  且说刘备亲率大军,水陆齐发,旌旗绵延百里,人马浩浩荡荡奔袭江东,军容鼎盛,杀气漫过山川河谷。大军方才进驻白帝城安营扎寨,张苞所领前部先锋已然杀出川口,兵锋直指吴境,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三军秣马厉兵、只待刘备一声令下挥师东进之时,帐外士卒匆匆入内禀报,东吴诸葛瑾作为使者抵达营前,请求面见汉王。

  刘备听罢,怒火瞬间涌上眉心。此番兴举国之兵伐吴,本就是为报关羽遇害、荆州沦陷血海深仇,东吴如今派遣使者前来,无非是妄图游说自己罢了。他当即面色铁青,挥手便要回绝,打定主意拒不接见,不愿被片言只语动摇复仇之心。

  身旁黄权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劝谏:“陛下,诸葛瑾乃是东吴重臣,更是诸葛丞相的兄长。此番身负使命而来,若是闭门不见,一来会落得我蜀汉不通情理的口实,二来也辜负了丞相往日与诸葛瑾的几分情面。不妨暂且召他入帐,听听他此番说辞,再做决断也为时不晚。”

  刘备沉默片刻,心中虽恨意难平,却也知晓黄权所言合乎情理,终究是顾及诸葛亮颜面,冷哼一声,颔首应允,传令让诸葛瑾入中军大帐觐见。

  诸葛瑾整束朝服,躬身步入大帐,见刘备满面寒霜,案上刀剑分明,帐内将士个个怒目而视,他不慌不忙,深深跪拜在地,并未急于开口求和,先行了大礼。

  刘备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冰寒刺骨:“子瑜此番渡江而来,是替孙权乞命,还是打算巧言令色,哄骗孤收兵罢战?云长葬身东吴,荆州尽数被夺,孤与东吴血海深仇,今日你多说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