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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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葛瑾缓缓直起身,神色恳切,并无半分诡辩谄媚之色:“汉王陛下,臣今日前来,并非只为吴侯一己安危,亦是真心为陛下、为蜀汉基业着想,还望陛下暂且压下胸中怒火,容臣把话说完。当初吕蒙偷袭荆州,谋害关将军,皆是吕蒙自作主张,事前并未禀报吴侯。吕蒙事成之后不久便身染重病猝然离世,吴侯每每谈及此事,亦是满心懊悔,数次痛哭悔憾,从来未曾想过要与汉家彻底决裂。如今吴侯已然将当初蛊惑吕蒙、参与谋害关将军的一众小人尽数治罪拘禁,荆州疆土,咱们两家亦可再商量,吴侯前些日已经放了关将军等人的家眷,可见诚意。”

  刘备听罢,拳头死死攥紧,目眦欲裂:“孤二弟云长一生忠义,镇守荆州十数年,从未有分毫差错,最终却落得身首异处。岂是归还荆州、送回家眷,便能抹平性命之仇?就算孙权不还,朕也自会一一取回”

  “陛下所言,臣心知肚明,关将军离世,痛彻陛下心扉,换作任何人,都难以隐忍。”诸葛瑾语气愈发沉重,话锋一转,直指大局利害,“可陛下不妨放眼天下,如今曹魏篡夺大汉江山,曹丕已然坐拥北方广袤疆土,厉兵秣马,日夜伺机南下。曹魏才是篡汉逆贼,是陛下毕生所要讨伐的死敌。陛下本欲匡扶汉室,光复中原,天下百姓也都翘首以盼,等着陛下率兵北上,诛灭曹丕,重振大汉社稷。可如今陛下倾尽蜀中精锐,舍弃国贼曹魏不顾,转而全力攻打东吴。一旦蜀吴两军血战不休,两败俱伤,到时曹丕定然坐收渔翁之利,挥师南下。吴地不敌曹魏尚可俯首称臣,可蜀地一旦兵力耗竭,四面受敌,届时益州根基动摇,陛下半生奔波辛苦创下的基业,将要付诸东流。”

  他往前半步,再次拱手,字字恳切:“陛下与关将军情同手足,兄弟情义天下皆知,若是为报仇贸然开战,致使蜀汉覆灭,九泉之下,关将军又怎能心安?关将军毕生忠心向着大汉,定然不愿看见陛下为一己私仇,耽误兴复汉室的千秋大业。吴侯愿意俯首称臣,永为蜀汉藩属,年年进贡,永不反叛。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暂且按下怒火,收回伐吴大军。蜀吴再度结盟,合力共伐曹魏,待到攻破洛阳,剿灭曹丕,到那时陛下威震四海,想要惩治东吴,或是索要任何补偿,全凭陛下心意,岂不是轻而易举?”

  帐内一片寂静,诸将听完诸葛瑾一番话,不少人神色动摇,暗自思索其中利害。刘备端坐主位,胸中恨意与家国思虑来回拉扯,脸色阴晴不定,迟迟没有开口作答。

  “子瑜,你回吧,看丞相面上我不杀你,你告诉孙权。让他洗颈就戮吧。”

  诸葛瑾无奈,只得告退,乘船回了建业。他不知道的是,现在张昭正在给他背后捅刀子。

  建业大殿之内,愁云笼罩。蜀军前锋已逼近巫县,刘备亲提数十万蜀军屯驻白帝城,整饬军备、扬言踏平江东,江东文武连日聚议,皆无万全对策。

  张昭出列,拱手沉声进言:“主公,眼下蜀军声势滔天,诸葛瑾子瑜之弟诸葛亮,现掌蜀汉丞相大权,深受刘备倚重。子瑜此番奉命出使白帝与刘备议和,骨肉至亲隔于两国,恐其心生异念,就此归附西蜀,再不归吴。”

  孙权面上不动声色,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子瑜与孤相交多年,情同手足,其人心地坦荡,绝无叛吴之理,子布不必多虑。”

  话虽如此,殿中众臣瞧得分明,孙权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疑虑,心底早已暗自忐忑,只碍于君臣情分不肯当众流露猜忌。

  正议论间,殿外侍卫传报诸葛瑾自白帝城归来。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殿门,孙权亦起身等候,待诸葛瑾入殿详述白帝之行,满殿文武方才知晓先前揣测全然落空,暗自惭愧。

  诸葛瑾一身风尘,躬身回禀议和经过,语气沉重:“刘备恨荆州之失、云长之亡,又将张飞之死归咎江东。心结难解,此番屯兵白帝,誓要伐吴复仇,任凭臣百般劝解,其复仇之心分毫未减,执意不肯罢兵,议和之事已然无望。”

  听罢此言,孙权眉头紧锁,长叹一声。他环视阶下一众文武,高声问道:“玄德执意不肯善罢甘休,蜀军压境,诸位可有解围良策?”

  众谋士面面相对,一时无人应答。片刻后,大夫赵咨跨步出班,叩首献策:“主公,如今势单力孤,难以独抗西蜀。不如暂且遣使向魏国称臣纳表,臣愿亲携降表赶赴洛阳面见曹丕,晓以利害,劝说魏军出兵进攻汉中。刘备后路受袭,必然首尾难顾,只得撤兵回守益州,江东危机自解。”

  孙权眼前一亮,当下大喜,当即亲笔写下称臣降表,托付赵咨妥善处置。不多时,赵咨收好表文,辞别朝堂,快马奔赴洛阳求见魏文帝曹丕。

  成都。成都星阵除反噬

  成都别院静室,重门落锁,窗棂封死,半缕外界声响都透不进来。

  屋内漫天银蓝星纹盘旋流转,周天混元星斗大阵悬于半空,厚重星力如冰冷潮水,层层裹住床榻,直钻神魂本源。张宁盘膝坐于榻前蒲团,一身素白道袍被冷汗浸透大半,原本清绝如玉的脸面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

  她眉心紧拧,每一次掐动道印,肩头都控制不住地轻颤,体内道基持续轰鸣刺痛。强行以星道之力剥离天道反噬本就是逆天之行,哪怕她道法冠绝当世,此刻也早已真气耗损过半,经脉处处撕裂般疼,顺着下颌滑落的汗珠砸在地面,碎成细小的水渍。

  榻上江左,正承受着神魂寸寸割裂的无边酷刑。

  皮肉伤痛尚可咬牙硬扛,筋骨重创亦能凭意志熬过,唯独天道降下的反噬惩戒,无形无质,万千道天道利刃扎根魂魄深处,反复撕扯、碾碎、灼烧灵识,没有半分喘息余地。

  大阵初启时,他紧咬牙关,下颌绷出冷硬线条,任凭剧痛冲撞五脏六腑,硬是一声不吭。可当张宁催动周天星力,着手剥离多年缠附的戾气刹那,摧垮神志的剧痛轰然席卷全身,所有隐忍轰然崩塌。

  “呃啊——!!”

  凄厉破碎的惨嚎撞在四面墙壁来回回荡,混着喉头翻涌的血气,嘶哑得辨不出原本声线。

  他躯体骤然剧烈抽搐,脊背狠狠弓起,形同濒死困兽。十指用力抠抓厚实床板,木屑簌簌纷飞,指甲崩裂,指缝淌出殷红血线。浑身冷汗奔流不止,衣衫牢牢贴在瘦削凸起的骨头上,每一寸皮肉都在不受控地发抖,仿佛有无数只无形大手,正肆意揉搓碾压他的身躯与魂魄。

  神魂坠入焚业火海,每一缕灵识都在灼烧消融。

  他头颅猛地向后仰倒,脖颈青筋虬结暴突,可怖骇人。双目赤红欲裂,眼白爬满细密血网,涣散的瞳孔不停震颤,意识在剧痛里反复崩溃、空白、沉沦。喉咙间不断溢出断续的嘶吼、压抑呜咽与粗重喘吼,力道一次弱过一次,到最后只剩气若游丝的颤鸣,像是濒临油尽灯枯之人最后的泣诉。

  “疼……神魂快要碎掉了……”

  断断续续的破碎呓语混着粗重喘息溢出。往日里纵经千军厮杀、身受重伤也不曾折腰落泪的江左,此刻被天道酷刑彻底摧垮。躯体时不时僵直僵硬,转瞬又是一阵猛烈痉挛,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牵动撕裂般的神魂剧痛,唇角不断涌出腥甜血沫,顺着下颌滴落,染透大片枕席。

  极致痛苦碾碎全部理智,江左整个人坠入无边血色梦魇,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不敢回望的过往罪孽,尽数被反噬之力强行拖拽出来,层层凌迟心神。

  幻境先铺开公安城傅士仁府邸,满地残尸,腥臭血气扑面而来。阴暗墙角里,傅士仁像一条满身污血的蛆虫,佝偻蜷缩成一团,四肢扭曲盘绕,头颅死死埋在胳膊之间,只敢偷偷抬起一双阴翳小眼,藏着苟活的卑劣与刻骨怨毒,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他不敢直面江左,只以这般下贱丑陋的模样反复浮现,时刻提醒他当日杀伐过重,一身戾气早已深植神魂。

  幻境光影骤然翻涌,漫天火光冲天,刘封孤身立在火海正中。少年将军战甲破碎不堪,浑身遍布血痕,嘴中不断溢出的毒血触目惊心。他双目空洞,没有半分恨意,只剩一腔付诸东流的忠勇、年少殒命的无尽不甘,静静伫立在烈焰之中,遥遥望向江左。“江叔,我不想死。”这也是他心底无法弥补的愧疚,此刻化作不散残影,死死缠绕摇摇欲坠的魂魄。

  风雪骤然席卷幻境,三道熟悉的身影自白茫茫雾气中缓步走出,正是暗香、知画、语嫣。

  三人皆是生前常穿的衣裙,衣摆、袖口印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肤色苍白近乎透明,是独属于亡魂的虚无缥缈。她们脸上无怒无怨,眉眼依旧是江左刻在心间的温柔模样,唯独眼底再无活人的温热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空洞。

  三人皆是为护江左,舍掉性命、耗尽生机而亡。

  眼前幻象一幕幕回放昔日惨状:暗香濒死之际,喊出的那声江大哥;知画以身献祭,用出天地同寿前那一抹微笑,语嫣重伤之下。舍身为知画挡剑,香消玉损。

  若不是他一时执念,出使曹魏,她们本可远离纷争,安稳度日,不必落得身死魂消,连轮回都遥遥无期。

  看清三人亡魂的刹那,比碎魂焚体更刺骨的寒意冻僵江左所有骨血,神魂剧烈震颤不止。

  泪水混着冷汗、血沫一同滚落,砸在枕头上晕开深色印记,他泣声破碎,字字浸透永世难偿的愧疚:

  “是我……全都怪我……是我害了你们……”

  天道反噬最诛心的从不是肉身剧痛,而是逼着他直面所有亏欠与罪责。三道亡魂静静立在幻境风雪里,一言不发,却胜过万千指责,一点点磨碎他残存的心志。

  “江左,快醒醒,那都是心魔作祟。不可沉迷其中。”张宁一边掐诀,一边吃力喝道。

  就在江左神魂濒临溃散、心魔彻底吞噬心神的刹那,江左颈间贴身悬挂的天地阴阳鱼忽然爆发出一阵震彻神魂的清越嗡鸣!

  嗡鸣起初细微,转瞬震得整间静室梁柱轻颤,墙面纹路丝丝开裂,那枚沉寂多时的阴阳鱼玉佩骤然挣脱衣襟束缚,凌空悬在他胸前三寸之处。黑白二色微光自鱼眼迸发,一缕纯阴、一缕纯阳,两道本源气流疯狂旋绕交织,瞬息间铺开一轮无边无极的巨大太极圆光。

  黑为幽渊,白为曦光,阴阳二气轮转不息,化作万千细碎道纹,层层叠叠如浪涛翻涌,瞬间将江左整个人裹入太极天幕之中。原本张宁布下的周天混元星斗大阵银蓝星纹被太极光域生生托开,阴阳流转之力自成一方隔绝天地的独立道界,天道反噬袭来的蚀骨戾气撞上太极光幕,顷刻发出滋滋刺耳的消融声响,那些啃噬神魂的无形天刃一触阴阳二气,便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无踪。

  黑鱼吞纳滔天业火戾气,白鱼渡化溃散飘摇神魂,太极图每一次缓缓轮转,便有浩荡鸿蒙道韵四下溢散,硬生生斩断幻境与现实相连的梦魇枷锁。风雪火海、傅士仁、刘封,还有暗香、知画、语嫣三道亡魂虚影,尽数被太极阴阳光霭隔在界外,再也无法侵入江左识海分毫。

  玉佩持续震颤鸣响,黑白双鱼首尾咬合、循环往复,磅礴温和的阴阳本源顺着江左周身百脉、七窍神魂缓缓流淌,抚平他撕裂剧痛的灵识,稳住即将崩断的神魂根基。方才癫狂抽搐的身躯渐渐平复下来,失控颤抖的四肢松弛落地,从喉间溢出的凄厉惨嚎也一点点低弱下去,只剩细碎虚弱的喘息。

  张宁骤然怔住,耗尽道力的双手僵在半空,望着那轮横亘床榻的浩瀚太极光轮,眸中满是震惊。

  现实静室之中,光幕之外余下众人僵立原地,心口被巨石死死压住,方才还在为江左痛不欲生而强忍哽咽,此刻尽数望着那片黑白流转的太极天幕,心神震动难言。

  满室先是星阵低鸣,后是阴阳鱼震彻神魂的清响,太极轮转的柔光温柔裹住榻上人,隔绝一切心魔天罚。

  张宁喉头腥甜不断上涌,道力几近枯竭,望着那护持江左的太极圆光,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疲惫沙哑的嗓音轻缓几分:

  “天地阴阳鱼现世,阴阳道力可镇天罚、破心魔,江左,借着太极本源稳住心神,莫再沉沦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