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秭归
孙权闻言,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当即面露喜色,立刻传下将令,命诸将各自回营整顿兵马、置办军械,择日开拔前往富池口。。
庐陵郡,平阳县。
暮春午后的暖风穿巷而过,拂过小院青砖,卷起细碎落英,院落里静得只剩风过枝叶的轻响,以及孩童轻快的脚步声。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八九岁的江念左捧着两块温热的酥饼,小步快跑冲进院里,眉眼灵动,稚气满满。
“娘亲,娘亲!你吃酥饼!”
院中小石旁,立着一名素衣女子。
布衣素裙,洗得温润干净,无半分珠玉修饰,可身姿亭亭,眉目轮廓极是绝美,只是那双本该含光藏韵的眼眸,却是一片死寂的澄澈空洞。
她是江心儿,也是数年前为救江左、以身挡祸,从此彻底失明的人。
数年前,一场舍身相救,碎了她眼底星光,从此世间山河、日月星辰、亲人眉眼,她一概看不见,只剩一片永恒的黑暗。
听见儿子奔来的声音,江心儿苍白的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温柔又单薄的笑意。她看不见孩子扑来的模样,只凭熟悉的脚步声、稚嫩的语调辨出方位,缓缓抬起纤白微凉的手,精准抚上孩子的头顶,动作温柔又熟练,是数年黑暗里练出的本能,当然,莫愁当年传她的那套心法也居功至伟。现在她凭着一双耳朵,也与常人无异。
“娘亲不饿,念左自己吃便好。”她嗓音轻柔温软,带着常年安静度日的恬淡,“这酥饼,是从何处得来的?”
江念左扒拉着酥脆的饼皮,小口咬下,甜香满口,说话含混软糯:“城南新开的酥饼铺!老板今日开业,不收钱,人人都能拿!”
闻言,江心儿抚着孩子发顶的指尖微微一顿。
空洞的眼窝无波无澜,可她的心,却瞬间悬了起来。
她双目虽盲,可心思远比常人敏锐。她跟随江左经历过多次杀伐,一场失明断了她所有锋芒,却让她的听觉、感知、直觉变得极致通透。乱世小城,无故免费赠食,太过蹊跷,绝非寻常商贾所为。
她压下心底骤起的不安,语气依旧平和:“那铺子的老板,是什么模样?你细细说与娘亲听。”
江念左歪着脑袋回想,认真道:“很奇怪的!看着年纪轻轻,身形高高的,一点也不老,可满头头发全是雪白的,特别显眼!”
听到“年轻、满头白发”八字,江心儿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悄然泄了口气。
“看来不是公子,他那么年轻,怎么可能满头白发?公子,你还好吗?”
这些年她隐于平阳,最怕的就是江左找来,可心里最想的也是江左。让她每天都活在矛盾之中。
数年隐居,她早已远离刀光剑影阴谋诡计。自那日为救江左重伤失明,她便倦了、累了,只想隐于乡野,带着江左的骨血安稳度日,再不沾半点纷争。
“娘亲,琉璃阿姨都走好几天啦,怎么还不回来呀?”江念左依偎在她身侧,晃了晃她的衣袖,满眼期待,“阿姨答应带我去河边捉小鱼的。”
江心儿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发鬓,空洞的双眼望向院门的方向,明明一无所见,却似望穿巷陌。
“快了,应该快回来了。”
她轻声安抚着孩子,可心底深处的不安,丝毫未散,反倒愈积愈浓。
琉璃伴她隐居数年,行事稳妥,从未有过逾期不归的情况。近日小城骤生诡异商铺,外加琉璃失联,一桩桩细碎异常,让身处黑暗之中的她,心底阴霾重重。
她看不见天光,看不见前路,唯一的依仗,便是身边之人的平安顺遂。
而此刻,城南酥饼铺。
烟火喧嚣铺满长街,酥饼甜香四溢满巷。
铺内柜台后,江左一身粗布灰衣伙计打扮,敛尽一身杀伐锐气,眉眼沉静淡然,正从容有序地招呼着往来食客。
三尺案板,一炉酥饼,市井庸常,无人识得他真实身份。
他已在此蛰伏三日。
数年前,狗组暗部顺着琉璃的行踪蛛丝马迹,层层追查,终于探得这处隐秘小院,查到了这个他惦念数年、舍身救他、最终隐于乱世的女人。
他迟迟不入院相见,半步不踏近那方小院,皆是隐忍。
他清晰记得当年血色淋漓的一幕——
乱世围杀,刀戈穿心,是江心儿不顾一切将他推开,替他挡下了那道淬毒烟尘。毒烟伤及眼脉,毒火灼碎眸光,从此她光明尽失,余生岁岁年年,只剩无边黑暗,为他付出了一生眼底山河。
每每思及此处,江左雪白的发丝下,眼底便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痛悔与滚烫。
八年隐匿,她带着孩子避世苟安,生活平静。安于布衣粗食。他不敢贸然现身,怕自己一身风波,再次碾碎她来之不易的平静,怕这乱世刀兵,再一次伤她分毫。
巷口风动,一名暗部探子扮作寻常路人,缓步入铺,佯装买饼,低头低声传音:“大帅,琉璃在城外山道遇伏,被人截困,未能脱身。另有多方陌生势力,暗中围守平阳县城,意图不明。”
江左手中翻折酥饼的动作未停,神色平淡如常,唇角无半分波澜,唯有指腹悄然收紧,骨节微泛青白。
他早有预感,这份平静,本就是风中残烛。
那些当年的旧怨、暗处的仇敌,从未放过他们。
三日蛰伏,他隔巷相望,遥遥看着那方小院。他看不见江心儿的模样,却能想象出她空洞眼眸、温柔护着孩子的模样。
她因他失明,因他避世,因他受尽半生苦楚。
良久,江左压低嗓音,声线沉冷如霜:“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城要道,悄无声息清剿外围暗敌。先护死小院方圆百步,不许任何人、任何动静惊扰她们母子。”
“是!”
探子付了钱。应声退去,转瞬融入市井人流。
铺前布幌随风轻晃,甜香依旧,烟火如常。
无人知晓,这方寸酥饼铺里的白发青年,藏着滔天隐忍与护念。
咫尺街巷之隔,那名盲眼女子守着孩童、守着安稳,活在无尽黑暗与细碎不安之中。
而他,便立于她触手可及的烟火之外,默默为她挡尽乱世风雨,清算所有暗藏杀机。
只待风波扫清,他便要褪去一身市井伪装,好好站在她身前,替她重看这人间山河,偿她数年失明之苦、半生流离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