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富池口(1)
庐陵
里屋静谧无声,隔绝了前堂市井的细碎声响。江左与江心儿相对静坐,咫尺距离,却是难言的沉闷。张宁知晓二人需独处片刻,悄然走出内室,去往柜台照看铺子,轻轻带拢了屋门,将所有喧嚣与外人窥探尽数挡在门外。
江心儿微微垂首,昔日清亮灵动的眼眸如今覆着一层蒙昧的黯淡,双目茫然轻阖,看不见身前之人。她一双纤细的手紧紧攥住衣襟衣角,力道极重,绵软的衣料被生生捏出层层褶皱,指尖泛白,微微发颤。
失明之后的怯懦、后怕,还有积压多日的缱绻心事,尽数藏在她低垂的眉眼与紧绷的身姿里。明明是朝夕相伴的夫妻,此刻两两相对,屋内却静得落针可闻,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声,裹挟着化不开的温柔与酸涩。
里屋的死寂终究被江左低沉的声线破开,音色温沉,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委屈,轻轻撞在凝滞的空气里。
“心姐,这才几年没见,就这么生分了?”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望着她低垂的头颅、紧绷的身姿,眼底藏着数不尽的心疼与无奈。
闻声,江心儿肩头细微一颤,攥着衣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之中。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轻轻翕动,看不见他眼底的深情,只剩满心的局促、卑微与不敢靠近的怯懦。
她唇瓣微微颤抖,嗓音细软又沙哑,带着几分哽咽的迟疑:“公子,我……”
话到嘴边千回百转,终究尽数堵在喉头,只剩难言的酸涩萦绕屋内。
屋内凝滞的隔阂,被江左温柔的话语彻底揉碎。他眸光柔和,定定望着身前局促不安的女子,声音轻缓而笃定:“心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也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你不必自责。”
寥寥数语,似一股温流淌入心底,压在江心儿心头数年的巨石悄然松动。她紧绷的肩线慢慢舒展,攥着衣角的指尖也微微松开,眉眼间的沉重褪去几分。沉寂过后,她轻声开口,缓缓诉说着自己离开荆州后的漂泊境遇、辗转岁月。
岁月颠沛,万般辛苦她都淡淡带过,唯独提及孩子的那一刻,她清冷憔悴的面容骤然漾开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黯淡空洞的眼底也浮起温柔的光。
“公子,孩子的名字是我起的。”她声线柔软羞怯,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浅红,细若蚊蚋地续道,“大名叫江念,乳名叫……叫念左。”
念左,心念江左。
一字一句,皆是她独处数年、日夜不息的牵挂与执念。说完,她羞赧地垂下头,鬓边碎发轻垂,掩住满脸的缱绻与娇羞,不复方才的拘谨沉重。
江左眼底漾开温润的笑意,语气温柔缱绻:“嗯,名字起的不错。”
世人皆不知,江心儿离去后的点点滴滴,从未逃过他的眼底。她隐居度日的村落,邻里街坊,除却隐姓埋名的锦帆营细作,余下皆是他暗中安排、默默守护的人手。她的每一日安稳、每一次平安顺遂,都是他跨越山海的默默成全。他静静听着她细碎的讲述,不曾打断,待她说完过往,便缓缓开口,轻声诉说她离去之后,江湖与身边发生的种种变故。
当听闻江鱼儿、华神医、莫愁、知画、暗香、语嫣一众旧人尽数离世、阴阳两隔之时,江心儿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尽数褪去,满目翻涌着彻骨的悲恸与落寞。
她双目受损,早已失了流泪的能力,眼眶空空荡荡,无半滴泪水滑落,可那惨白的面色、微颤的唇瓣、骤然绷紧的身子,无一不在诉说着撕心裂肺的哀伤。不过数年光景,故人零落、物是人非,昔日相伴的故人尽数长眠,世事无常,人世苍凉,让她满心凄然,万般酸楚堵在心口,无从宣泄。
江左见她这般强忍悲恸的模样,心头微疼,正欲开口轻声安慰,静谧的屋舍外,忽然探进来一颗小小的脑袋。
门缝轻开,稚嫩灵动的小脸露了出来,正是年幼的江念。小家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屋内的景象,见娘亲面色惨白、情绪低落,当即轻声脆生生地唤道:“娘亲,娘亲,你没事吧?”
江左眸光微动,心中了然。必是外间的张宁见二人气氛沉郁,特意放孩子进来,打破这满室的悲戚。眼前这个眉眼酷似自己、又肖似江心儿的孩童,便是他数年牵挂、素未谋面的亲生骨肉——江念,念左。
小家伙见娘亲默然不语,只当是眼前的陌生男子欺负了她,当即鼓起小小的身子,眉头紧蹙,高声呵斥:“你干嘛欺负我娘亲?你个坏人!”
稚嫩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护母执拗,响彻屋内。
江心儿心头一急,连忙轻声劝阻,语气慌乱又温柔:“念左,他没有欺负我,不要乱说。”
望着母子二人慌张可爱的模样,江左心头的酸涩与沉郁尽数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戏谑温柔的笑意,故意轻声逗弄着眼前的稚童:“你就是念左啊?你娘亲就喜欢被我欺负,不信你问她。”
一句话语暧昧缱绻,瞬间让本就泛红的江心儿面颊烧得滚烫,从脸颊蔓延至耳根,整个人羞怯不已,连忙轻嗔道:“公子,守着孩子呢,又在乱说。”
屋内沉沉悲戚彻底消散,只剩融融暖意,夹杂着一家三口独有的、温柔又亲昵的拉扯与温存。
江念尚且不满十岁,哪里听得懂成年人之间缱绻的情话,却敏锐捕捉到江左语气里那份轻佻的调笑,心头顿时燃起怒意。他当即从怀中抽出一柄小木剑,厉声喝骂:“混蛋,看剑!”直直朝着江左刺去。
江左淡淡勾唇,仅伸出两根手指便稳稳钳住了木剑剑身。江念气力单薄,接连几番用力回抽,木剑却分毫不动。
“放开我!快松开!”少年又急又气地嚷嚷。
江左凝望着江念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由得一阵失神,恍惚间重回十余年前的樊城。彼时陈知画也是持着一柄木剑偷袭于他,同样被他双指制住,他还兴致盎然地将这式指法取名为灵犀一指。过往画面翻涌,心底悄然漫上一阵尖锐的刺痛。
“念左,住手。他……他是你的父亲。”一旁的江心儿连忙出声劝阻,语气带着几分慌乱。
“什么?”
江念怔怔地愣在原地,全然忘了还要抽回手中的木剑,猛地转头望向江心儿。父亲二字于他而言太过陌生遥远,从小到大,旁人总骂他是没爹的野孩子,为此他没少和人打架。娘亲从前总告诉他,他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可每一次他追问下落,娘亲都闭口不答。此刻骤然得知,眼前这人便是自己寻觅已久的生父,少年满眼都是错愕与不解。
“娘亲,你方才说的是真的?你不是告诉我,爹爹是盖世无双的大英雄吗?怎么会……怎么会是街边卖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