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离别
一众月氏使者脸色青白交加,胸中积满滔天不甘,却无一人敢当场发作。
他们远赴中土之后,早提前打听过苏珊的这个丈夫。此人纵横天下,智计无双,文武双全,手中暗部势力更是神出鬼没、杀伐果断。此地是中土地界,绝非月氏疆域,若是真的当众冲撞激怒江左,他们这整个使团,怕是没有一人能活着走出这片院落。
滔天的怨气与屈辱被死死压在心底,众人纵使满心愤懑,也只能收敛了所有戾气。为首的银纹锦袍老者压下眼底阴翳,收敛傲慢姿态,对着厅中之人恭恭敬敬躬身施礼,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差错。
“我等谨记驸马之言,先行告退。”
一行人垂首敛息,井然有序,缓缓退出雕梁会客厅,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厅内的凛冽威压。
可踏出厅堂的刹那,所有月氏使者几乎同时抬眼,彼此目光飞快交汇。眼神之中,有不甘,有执拗,有势在必得的算计,唯独没有半分放弃。
短暂的对视无声胜有声。
下一秒,齐刷刷“噗通”数声脆响。
数十名身着异域锦袍的月氏使者,不分尊卑位次,尽数双膝跪地,整整齐齐跪满了青石庭院。
秋日凉风扫过庭院,吹动他们垂落的衣袍与发丝,一群远道而来的西域使臣,就这般以最卑微、最诚恳的姿态,长跪不起。
为首老者抬头望向客厅紧闭的大门,声音恳切绵长,穿透木门,清晰传入厅内:“百合公主!我等万里迢迢而来,只为恭迎你回月氏继承王位,造福万民!”
“我等知晓驸马护你心切,不敢造次相逼,绝不冒犯分毫!”
“只求公主垂怜月氏苍生,回心转意!我等今日长跪于此,不起不离,静待公主答复!”
其余使者齐齐俯首,同声附和,声震庭院:“静待公主答复!绝不离去!”
他们不敢与江左硬碰硬,深知此人手段狠绝、无人可制,便换了一副以退为进的姿态。不吵不闹,不违逆江左分毫,只用最赤诚的跪拜相求。
既给足了江左颜面,又死死咬住最初的目的,以卑微之举困住局面,将所有选择权、所有压力,尽数抛给了门内的苏珊。
厅内,听得外头整齐划一的跪拜声与恳求声,江左眉眼微沉,眼底寒意更浓了几分。
一旁的阿德紧紧贴着江左的腿,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声嘟囔:“爹爹,他们好赖皮。”
苏珊立在窗边,望着院中黑压压长跪不起的一众身影,神色淡淡,眼底无半分动容,只剩一片清明的疏离。
夜色沉沉,连绵的春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宿,细密雨丝织成一片朦胧水雾,笼罩着寂静的庭院,也打湿了院中青石地砖,寒凉浸骨。
窗前灯火暖柔,隔绝了屋外的凄风冷雨。江左与苏珊并肩而立,静静望着院中长跪不起的一众月氏使者。静谧里只剩雨打枝叶的沙沙轻响,沉闷又压抑。
江左侧过头,目光落在苏珊微蹙的眉眼间,声线褪去白日的冷冽,染着几分低沉温和:“怎么了?心软了?”
苏珊望着雨幕里那一道道执拗的身影,眸光柔软又纠结,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细碎的怅然:“他们跪一下午了,天还下着雨,年岁大的只怕熬不住……小时候,谢里夫叔叔还抱过我,待我极好。”
儿时温热的记忆翻涌心头,再看着眼前淋雨苦熬的故人,她终究做不到全然冷漠。
话音方才落下,庭院中骤然起了一阵细微骚动。
那跪在最前的老者谢里夫本就年迈体衰,白日长跪,又经整夜春雨寒淋,身心早已透支殆尽。身形猛地一晃,单薄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往前栽倒,重重晕趴在湿冷的青石地上。
廊檐下,执扫把避雨的蛇一目光一动,立刻放下手中酒壶,低喝一声,召来两名护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晕厥的谢里夫抬离庭院、安置休养。
可余下的月氏使者,无一人动摇,无一人起身。
他们依旧笔直跪地,脊背挺拔,任凭春雨浇透衣衫、冰冷侵入四肢百骸,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执拗,静静守在雨夜之中。
死寂僵持里,苏珊终于转过身子,泪眼朦胧地抬眸看向身侧的江左。她卸下了所有故作的淡然与从容,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惶恐尽数崩涌而出。
她微微颤抖着出声,软糯的声音裹着滚烫的泪水,哽咽着唤他:“老公……”
“我……我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个家。”
泪珠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她伸手轻轻攥住江左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字字泣血,满是眷恋:“我们颠沛了这么久,躲过纷争,跨过离别,好不容易才安安稳稳压在一起,我不想走,我真的不想回月氏……”
“我怕我这一走,我们又要天各一方,再也回不到现在这般安稳日子了。”
雨夜寒凉,可女子眼底的深情与惶恐,滚烫得直击人心。
江左心头骤然一软,方才面对使团万般算计的冷硬锋芒,在此刻尽数消融。他抬手,温柔拭去她脸颊滚烫的泪痕,宽大的手掌轻轻拢住她微凉的脸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窗外春雨未歇,院中故人长跪不休,一边是养育眷顾她的故土旧恩,一边是刻骨铭心、来之不易的挚爱余生。
两难抉择,终究压垮了故作坚强的苏珊。
温热的泪水浸透了江左的衣襟,苏珊浑身轻颤,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字字泣血,全是不舍与眷恋。
她舍不得眼前安稳岁月,舍不得历尽千辛万苦才相守在一起的爱人。可窗外绵绵冷雨里,是从小疼她护她的族人,是晕倒在地、年迈垂老的谢里夫,是整个月氏万民的期盼与托付。
她贪恋私情,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众族人淋雨夜跪、死不相离,做不到冷心绝情,负了生养自己的故土。
良久,雨声呜咽,吞没了屋内细碎的哽咽。
苏珊缓缓松开攥着他衣袍的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一片破碎的苍凉。她声音沙哑,带着痛彻心扉的颤抖,终于吐出那句最残忍的答复:
“……我回去。”
短短三个字,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江左身躯骤然一僵。
他垂眸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人,看着她强撑着体面、硬生生逼自己割舍挚爱深情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漫天冷雨狠狠砸穿,密密麻麻的疼。
他早已看透这群使者以恩义裹挟人心的手段,他有千百种办法逼退使团、护住苏珊,能护她一世安稳,留她一世相伴。
可他看懂了苏珊眼底的挣扎与愧疚。
她不是被迫屈服,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她心软,重情,知恩念恩。这般性子,注定做不出绝情绝义之事。
江左所有到了嘴边的挽留、所有周全两全的法子,尽数堵在喉间,最终化作一腔沉沉的无力。
他万般不舍,却束手无策。
夜色凄冷,春雨淅沥不绝,敲打着窗棂,像是老天无情的嘲弄。
江左心底漫起一股极致的荒诞与悲凉。
心姐,江心儿,失明多年、离散半生,前不久才堪堪寻回,堪堪团聚,人世离散之苦尚未抚平。
如今,朝夕相伴、温柔缱绻的苏珊,又要转身离去,远赴西域,重回那片牢笼故土。
咫尺相聚,转瞬别离。
老天当真最会开玩笑。
好不容易拼凑完整的团圆,眨眼间,又支离破碎。
江左敛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落寞,抬手,极其轻柔地替她擦去不断滑落的泪水。指尖微凉,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沙哑沧桑:“……我知道了。”
没有强求,没有逼迫,没有辩解。
他纵有通天手段,能敌千军万马,能定天下风波,却拦不住人心恩义,拦不住命中离别。
苏珊看着他隐忍沉默的模样,哭得更凶,心口疼得喘不上气:“对不起……老公,对不起……我舍不得你,可我不能不管他们……”
“我知道。”江左低声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雨丝,带着无尽疲惫,“我不怪你。”
他只是怪这世事无常,怪这天公弄人。
院中,依旧长跪不起的月氏使者,似乎隐约听见了窗内的动静,一众僵冷淋雨的身影,齐齐微微一震。
漫长雨夜,无人再语。
一室温情,终被离别寒意彻底浸透。
望着身侧安然熟睡的苏珊,江左唇边漫开一抹苦涩的笑意。
昨夜极尽缠绵,他从未见过这般热烈失控的苏珊,她似是拼尽全部力气,要将他牢牢刻进骨血、融进自身。
她终究是要离开的。
余下所有前路风雨,只能由她一人尽数扛下,他现在要做的是给她安排好一切。
天光破晓,淅淅沥沥下了整夜的冷雨终于停歇。
潮湿的青石台阶积着浅浅一洼残水,寒气浸透地砖,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院里跪立的一众使团之人,昨夜苦苦撑持彻夜,此刻早已寥寥无几。余下大半人耐不住刺骨湿冷与身心俱疲,早已昏死在地,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面色青白,毫无声息。
偌大的门前死寂沉沉,唯有三道身影,依旧脊背挺直,长跪不起。
一夜风霜磨不灭他们的执念,哪怕双膝早已冻得麻木僵硬,衣袍湿透结冰,却始终未曾动摇分毫。
片刻后,房间门缓缓打开。
苏珊缓步走了出来,一双眼眸红肿不堪,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疲惫与昨夜缠绵过后的怅然,神色清冷又平静。她目光淡淡扫过满地昏厥的人,最后落在依旧坚持的三人身上,清冷的嗓音在雨后微凉的晨风里缓缓响起:
“我应允你们的请求。”
“半个月后,重回此处接我。”
短短两句话,落在三人耳中,如同惊雷乍响,瞬间击碎了彻夜煎熬的绝望。
三人紧绷了一夜的心神骤然松懈,狂喜席卷全身,极致的情绪落差加上透支殆尽的身体,根本无从支撑。
只听两声闷响,三人之中,两人双目一翻,浑身力气瞬间抽干,直直歪倒在地,彻底晕厥过去。
满地狼藉,最终自始至终、唯一稳稳跪在原地的,只剩武将安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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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年征战沙场,体魄远非常人可比,意志力更是坚韧如铁。可即便如此,彻夜淋雨长跪、身心极致透支,早已让他到达极限。他脊背还想挺直,双腿却早已彻底麻木坏死,死死钉在青石地上,别说起身,就连微微挪动分毫都做不到,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府门前,透着一股倔强又狼狈的坚韧。
苏珊看着他孤坚持的模样,眸色微动,对着身侧侍卫轻声吩咐。
“将他扶起,带入府中安顿歇息,调理身子、恢复体力。”
话音落下,她再次看向满地昏厥、狼狈不堪的使团众人,声音添了几分淡漠:“其余人,尽数送往驿馆休整等候,静待半月之期。”
侍卫应声上前,有序行动。
晨风吹散最后一缕雨雾,天光彻底放亮。
半个月的约定,自此定下,悬在所有人心中的巨石,终于暂时落了地。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成都东门外长亭古道,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