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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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十辆雕花黑漆马车整齐列阵,车帘规整,箱笼层层叠叠堆满车顶、束于车侧,绫罗细软、书卷珍玩、日常器物一应俱全,皆是为苏珊与阿德远赴异域准备的行装。车轮木轴被重物压得微微下沉,可见此行携带之物丰厚周全。

  一列通体漆黑的骑兵肃立道旁,铁甲映着天光,寒芒凛冽,长枪拄地,鸦雀无声,森严军气压散了周遭几分喧闹,专为护送此行队伍保驾护航。

  人潮簇拥之间,江左负手立在骑兵阵前,一身素衣不染尘嚣。他侧头看向身侧身姿挺拔的艾敏,眼底带着几分托付的沉凝与释然。

  “老艾,原定十五年相伴之期将近,你本可功成身退,归园安居,自在余生。”江左语声轻缓,却字字郑重,“只是世事难料,看来咱们的缘分,还要再续数年。苏珊与阿德母子二人,往后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艾敏一身劲装,腰背挺得笔直,久经沙场的眉眼满是笃定忠诚,重重点头:“先生尽管放心。只要我艾敏尚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夫人与少主受半分委屈、遇半分凶险。他日桃源归处,还请先生务必为我留一方栖身之地。”

  “定然为你留着。”江左望着远方天际,眸光深沉,道出最后最重的嘱托,“还有一事你需谨记在心。倘若日后阿德不堪帝位、难承大任,你无需拘泥君臣礼法,便从你子嗣之中择一贤良有德者取而代之,安稳稳住天下社稷。届时让阿德与苏珊安然归返中原,俗世浮沉,再与他们无关。”

  这句嘱托举重若轻,却关乎万里江山、万民苍生。

  艾敏神色一凛,躬身拱手,字字铿锵:“属下遵命,此生绝不有负先生所托。”

  话音落定,一旁的钱二、卫松、哑七几个人,纷纷上前与艾敏躬身道别。众人并肩历经生死、浴血同行数载,早已胜似骨肉兄弟。前路茫茫,此去天南地北,关山阻隔,谁也不知今生是否还有重逢之日。千言万语皆哽在喉中,唯有沉沉一礼,眼底满是惜别与牵挂。

  就连高达,也特意星夜兼程,匆匆赶回道别。

  这边铁血男儿的别离沉肃厚重,另一边,一众红颜环绕着苏珊,满场皆是温柔缱绻的不舍,离愁漫溢,催人泪下。

  陶芷兰素来温婉端庄、素来自持,此刻早已失了平日从容。她轻轻攥着苏珊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水雾氤氲,温热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青石地面。她素来沉静寡言,千般不舍堵在心口,终究只化作一遍遍细细叮嘱,字字温柔:“苏公主。路途遥远,风霜千里,你万事保重。务必好好照顾自己与孩子,莫要委屈了自己。”

  小乔生性柔软细腻,早已红了眼眶,鼻尖酸涩,泪珠络绎不绝。她微微垂着头,肩头轻轻颤动,不敢高声言语,怕一开口便泣不成声。只一遍遍替苏珊理好微乱的衣襟、抚平褶皱的衣料,细碎的动作里,全是藏不住的眷恋,眼底是诉不尽的遥遥牵挂。

  孙尚香素来爽朗果敢、意气风发,从无娇柔姿态,可今日离别在即,也难掩红了眼眶。她强撑着挺直身姿,不想让离愁添苏珊心事,可目光黏在苏珊身上,迟迟不肯挪开,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哽咽:“苏公主,此去经年,山高水远。你切记好好活着,安稳度日。此生若有机缘重逢,我们姐妹定要再聚如初。”

  柳如烟眉眼温柔似水,眼底盛满了缱绻离愁。她静静伫立一旁,脉脉凝望着苏珊,不言不语,只是泪水悄然浸湿了罗帕。半生相伴,朝夕相处的情谊早已入骨,此刻千言万语皆化作沉默凝望,一眼万年,尽是依依不舍。

  最让人心疼的是江心儿。她目不能视,一双澄澈眼眸空洞无光,却凭着熟悉的气息,轻轻摸索着拉住苏珊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冰凉的掌心紧紧贴合,不肯松开分毫。细碎的泪珠顺着苍白清瘦的脸颊缓缓滑落,声音轻柔又酸涩:“姐姐,我看不见你的模样,却记着你的温度。此去千里迢迢,岁岁年年,一定要平安顺遂。我会日日祈福,盼你与阿德早日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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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众佳人环绕相送,泪眼婆娑,离愁笼罩整座长亭。

  不远处,孩童的哭声清脆又酸涩,扯碎了满场沉凝的离别。

  华安小小的身子死死抱着阿德,孩童最纯粹的不舍尽数化作哭声,泪眼婆娑,哽咽着喊道:“大哥!你等着我!等我学成绝世医术、练好盖世武功,我便远赴月氏,亲自去找你!”

  阿德早已哭得泪眼朦胧,紧紧回抱住华安,小身子微微颤抖,用力点头,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一定等你!年年等,日日等!果儿姐,你也一定要来!不许忘了我!”

  一旁的诸葛果眼眶通红,睫毛挂满泪珠,点点晶莹滚落。她用力抿着泛红的唇,重重点头,声音软糯又坚定:“我师尊山中养有通灵仙鹤,羽翼千里可渡山海。待我潜心学艺、借来仙鹤羽翼,我便带着华安一同远赴异域,千里寻你,绝不食言。”

  黄月英立在三个孩子身侧,素来聪慧淡然的眼底也泛满湿意,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水。看着三个一同长大、朝夕相伴的青梅竹马,转眼便要山海相隔、天各一方,心中满是唏嘘怅然,万般离愁涌上心头,难以释怀。

  而江画和江念早已哭的泣不成声。边哭边拉着阿德叮嘱着。

  东风拂过长亭,卷起满地离愁。

  车马待发,人潮泣别。

  一场跨越山海的远行,终将在漫天不舍中,缓缓启程。

  满场人声、哭声、叮嘱声仿佛在这一刻尽数退远、虚化。

  天地之间,只剩下江左与苏珊遥遥相对。

  众人的不舍是喧闹的、细碎的,而他们二人的离别,是无声压在骨血里的沉恸。

  苏珊松开一众姐妹的手,一步步穿过人群。

  昨夜一夜温存,抵不过今日咫尺天涯。她走到江左面前,明明只有几步路,却像走尽了半生光阴。

  她眼底红肿未消,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一片泛红的隐忍。不再有半分昨夜的热烈痴缠,只剩一种被命运逼到尽头的平静、苍凉。

  江左静静看着她。

  他素来淡然自若、万事皆可运筹,可唯独看向苏珊的这一刻,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愧疚与舍不得,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他这一生,谋江山、谋成败、谋众生安稳,唯独谋不了一个相守。

  苏珊微微仰头望着他,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老公,我走了。”

  不是质问,不是委屈,没有抱怨。

  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告别。

  江左喉结微动,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半个月,我知足了。”苏珊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睫毛轻轻颤抖,“昨夜那一夜,我不是贪欢,我是想把你刻在心里。往后万里异域,无归期、无旧梦,我靠着这一夜活。”

  字字剜心。

  江左心口骤然一紧,生生闷痛。

  他伸出手,极轻地、最后一次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微凉,触到她泛红的眼角。

  “委屈你了。”

  这三个字,是他能给她的所有道歉,所有温柔。

  苏珊摇头,泪水终于又忍不住滚落,砸在他手背。

  “不委屈。能陪你一程,能为你生儿育女,苏珊此生无憾。”

  她顿了顿,望着他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定下此生最后的约定:

  “江左,我替你守万里边荒,替你护住天下安稳,替你守住阿德。”

  “你守你的中原,守你的苍生。”

  “从此——你我山海相隔,生生不见。”

  生生不见。

  四个字落下,长亭风停,全场寂然。

  江左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沉了下去。

  他见过乱世烽火、尸山血海,从未有一刻,比此刻更痛。

  烽火杀不死人,离别可以。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克制的颤抖:

  “好。”

  “你好好活着。”

  “我好好乱世。”

  简短两句话,斩断所有情分,锁住余生宿命。

  苏珊不敢再看他,怕再多看一眼,便会舍不得走。

  她猛地转身,不再回头,抬手拭尽泪痕,快步登上最豪华的主马车。

  车帘落下。

  隔绝了人间,隔绝了江左,隔绝了她半生所有眷恋。

  阿德被侍女抱上车,小脸上泪痕未干,扒着车窗拼命往外望,嘶哑地喊:“爹爹!你一定要来接我们!”

  江左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应答。

  只是静静望着那扇车窗,目光沉沉,如同望断余生。

  艾敏翻身上马,回身对着江左重重一叩首。

  “先生,此生必不负所托!”

  下一瞬,

  号角低鸣。月氏王旗陆续展开。

  黑甲骑兵率先动了,铁蹄踏碎满地离人泪。

  数十辆马车次第滚动,车轮碾过青石古道,轰隆声响彻东门。

  队伍浩浩荡荡,朝着远方官道缓缓驶去。

  满城之人尽数伫立目送。

  陶芷兰、小乔、孙尚香、柳如烟、江心儿一众红颜,皆泪眼遥遥望着车队远去,无人言语,只剩满心酸涩。

  孩子们还在挥手,一声声再见,碎在风里。

  唯有江左,自始至终立在原地。

  风吹起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人山人海之中,却孤独得像站在万里荒原。

  他看着那支载着苏珊与他骨肉的队伍,一点点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天地尽头的远山之间。

  从此。

  中原再无苏珊。

  再无我的百合姑娘。

  他苦笑一声,低低呢喃,唯有风听见:

  “昨夜疯狂,原来是……最后一回温存。”

  世间最残忍的不是生离死别。

  是明明深爱,明明不舍,

  却心甘情愿,亲手送她远赴万里。

  这操蛋的天意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