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将立威
关外的蜀军愈发张狂。起初尚且只是叫骂嘲讽,到后来索性愈发放肆,日日在吴军营前赌戏嬉闹、躺卧酣睡,甚至故意丢弃残肉浊酒,极尽轻蔑鄙夷,全然将数万吴军视作无物。
消息一日数次传入蜀主营帐。
刘备端坐主位,听着斥候回禀,看着案前战报,连日紧绷的眉宇渐渐舒展,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马良立在一旁,轻声进言:“陛下,连日挑衅,吴军诸将怨声载道,三军将士郁愤难平,陆逊虽强行压制,军中人心早已躁动不堪,只差一丝契机便可彻底溃散。”
刘备抬手抚须,眼中寒光隐隐:“陆逊沉稳隐忍,是当世劲敌,可惜麾下诸将心性浮躁、耐不住性子。如今火势已蓄,只需再添一把风。传令下去,明日加大挑衅力度,轮番猛攻寨门、假意冲锋,朕倒要看看,这陆逊还能忍到什么时候?
翌日清晨,晨雾未散,蜀军挑衅之势更胜往日。
数千老弱士卒分为数队,不再只是坐地辱骂,而是手持刀矛,吵吵嚷嚷逼近吴军寨栅百步之内。投石抛掷、箭雨虚射,甚至举着简陋云梯佯装攀城,叫嚣怒骂之声穿透晨雾,刺耳至极。
吴军营中,压抑多日的怒火早已积成燎原之势。诸将个个咬牙切齿,帐中怨气沸腾,无人再敢明面请战,却人人心中愤愤不平。
唯独一处偏营,主将傅俊目中戾气暴涨。
他乃是孙权正妻之弟,外戚显贵,素来身居高位、骄纵惯养,自恃身份尊贵,从不将年轻的陆逊放在眼里。连日来看着一群残弱蜀兵肆意践踏江东威严,羞辱主上,自己却只能龟缩寨中忍气吞声,早已羞愤交加、忍无可忍。
帐外蜀军污言秽语不断,句句嘲讽吴军胆小如鼠、大都督怯懦畏战。
傅俊猛地拍案而起,甲胄铿锵震响,怒目圆睁:“竖子猖獗至此!一介白面书生,畏敌避战,折尽我江东锐气!”
左右亲兵连忙劝阻:“将军!大都督有严令,全军只许坚守,不许出战,违令者斩!万万不可擅动!”
“斩我?”傅俊嗤笑一声,满脸倨傲,眼底尽是不屑,“我乃主上亲眷,皇亲国戚!陆逊不过一介新晋都督,仗主公器重便目中无人,他敢斩我?今日我便出战破敌,杀尽关外鼠辈,立赫赫战功,也好叫全军看看,何为江东猛将!”
他自持身份特殊,认定陆逊不敢动他分毫,根本不惧军令枷锁。当即点起麾下三千精锐兵马,不禀不报,私开寨门,策马扬刀,怒冲冲杀出营寨。
寨门轰然大开,三千吴兵士气汹汹,跟着傅俊直冲关外蜀军。
关外那些看似散漫羸弱的蜀兵见状,瞬间哗然尖叫,毫无半点抵抗之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狼狈不堪。
傅俊见状愈发狂妄,放声大笑:“刘备所谓诱敌之计,不过如此!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在此耀武扬威!全军追击,尽数斩杀!”
他纵兵疾驰,率军一路追杀,追出数里之地,只顾着逞一时意气,全然未曾留意周遭地势。
两侧山林幽深,草木繁茂,风势凝滞,寂静得诡异。
就在吴军兵马尽数冲入山谷洼地之际,陡然一声号炮炸响,震彻山野!
轰!
四下伏兵尽起!
原本四散逃窜的蜀军骤然回身,个个褪去疲弱姿态,眼神凌厉、兵刃雪亮。两侧山林之中,密密麻麻的蜀兵蜂拥而出,瞬间封锁山谷前后出口,将傅俊三千人马死死困在合围之中。
旌旗翻飞,刀枪如林。
傅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骤凉,终于知晓中计,脸色惨白如纸:“不好!是埋伏!”
可一切为时已晚。
蜀军伏兵四面冲杀,箭雨漫天倾泻,吴兵身陷绝境,阵型瞬间溃散。山谷狭窄,兵马拥挤,进退无路,自相踩踏、死伤无数。
傅俊拼死挥刀冲杀,左右亲兵接连战死,鲜血染红战甲,麾下三千精锐不过半柱香时间,便死伤大半、溃不成军。最终力竭被蜀军生擒,绳捆索绑,狼狈押至蜀营阵前。
剩余残兵拼死突围,狼狈逃回吴军大寨,将傅俊私出、全军中伏被围的消息飞速报入主营。
吴郡大帐之内,陆逊端坐帅位,听完禀报,面色依旧沉静无波,不见丝毫慌乱,唯有眼底寒芒渐盛。
帐下诸将人人心惊,噤若寒蝉。谁都知道傅俊身份尊贵,是吴王至亲,此番违令惨败,事态极大。
不多时,蜀军遣人传信,将被俘的傅俊押至吴营门外示威,极尽嘲讽羞辱。
陆逊起身,缓步走出大帐,立于寨楼之上,望着阵前狼狈不堪、垂头丧气的傅俊,又扫过帐下一众神色各异、暗藏侥幸的诸将,声音清冷肃杀,传遍全军:
“本都督三令五申,严令全军固守寨栅,不许一人擅自出战,违令者,军法处置,立斩不赦!”
“傅俊身为统兵将领,身负守土之责,恃宠而骄、藐视军法,私自带兵出战,中敌奸计,折损三千精锐,挫我军威、乱我军心!此罪,无可赦!”
话音落地,满场死寂。
左右亲信连忙上前低声求情:“大都督!傅将军是主上外戚,身份特殊,纵然有罪,也需禀报吴王定夺,万万不可擅自处斩啊!”
傅俊此刻已然慌了心神,又仗着身份厉声大喊:“陆逊!我乃吴王小舅子,你敢斩我?你若杀我,必惹主公震怒,祸及自身!”
他依旧心存侥幸,以为尊贵身份可保性命。
可陆逊神色凛冽,毫无半分动容,眼底唯有铁血军纪:“军法面前,无亲疏、无贵贱!上阵杀敌,有功必赏,违令败军,有罪必诛!若因身份显贵便可徇私脱罪,日后三军将士人人效仿,军令何在?军纪何在?江东基业何存?”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震得全场无人敢言。
“来人!将傅俊拖至辕门,当众处斩!”
军令如山,不容置喙。
铁甲卫士一拥而上,不顾傅俊惊恐嘶吼、厉声求饶,拖拽至营寨辕门之下。
寒光一闪,人头落地。
吴王外戚、显贵将领傅俊,当众殒命。
鲜血浸染辕门青石,触目惊心。
陆逊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冷冷扫过麾下所有将领,声如寒冰,响彻七百里连营:
“今日斩傅俊,非杀一人,乃正军法!自今日起,再有敢私违军令、擅自出战、心生懈怠者,无论身份高低、官职大小,一律同罪,绝不姑息!”
全军将士见状,人人两股战战,心中最后一丝躁动与侥幸彻底消散。
此前心中不服、暗自鄙夷陆逊年轻资历的老将、骄将,尽数噤声垂首,再无半分傲气。
杀鸡儆猴,军心彻定。
吴军自此,再无一人敢言出战,死守之心,坚如磐石。
远处蜀营高台之上,刘备亲眼望见辕门斩将的一幕,面色骤然沉冷,指尖死死攥紧栏杆,沉声轻叹:
“陆逊!好魄力,好手段!此人不除,朕东吴难破,夷陵难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