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连营(3)
成都。江府
夜半三更,府邸深处,闺房里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喘息。
小乔猛地自梦魇里弹坐而起,额头上密密麻麻覆着一层冷汗,单薄的寝衣早已被浸湿。方才那场噩梦还在脑海里反复翻涌,画面挥之不去:江左孤身陷在漫天刀光之中,周身衣衫尽数被暗红血渍浸透,满身伤痕摇摇欲坠,那双往日沉静的眼眸,最后望向她的一瞬,竟染尽了绝望。
刺骨的惶恐顺着四肢百骸不断蔓延,她止不住浑身簌簌发抖,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窒闷。她抬手拭去脸颊滚落的泪珠,当即掀被下床,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朝着门外等候的侍女高声吩咐。
“月华,快,陪我去往府内佛堂。我要焚香诵经,为老爷祈福,盼他能够平安归来。”
月华进门。见她神色惨白,不敢耽搁,连忙取来外衫搀扶着小乔动身。
偌大的蜀汉丞相府此刻亦是万家灯火,整座主书房灯火长明,烛火摇曳映出诸葛亮紧锁的眉眼。连日来前线战报吉凶难测,各方军情源源不断送入房中,案上堆叠着一卷卷军情文书。一旁侍立的蒋琬望着丞相日渐疲惫的面容,再三出言劝慰。
“丞相,夜色已然深沉,战事一时片刻不会骤然有变,您连日不眠不休,身体难以支撑,暂且回卧房歇息片刻吧。”
诸葛亮只是缓缓摇头,目光始终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底牵挂着前方征战之人,半点休憩的心思也无。
千里之外的建业王宫,同样无一人安然入眠。
大殿之内烛火煌煌,孙权端坐主位,麾下一众文武分列两侧,所有人都静静等候前方传回最新的战报。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寂,所有人的心,全都悬在了千里外的夷陵战场。
夷陵。
潘璋殒命当场,偃月刀重归蜀汉,火海之中的吴军铁骑瞬间群龙无首,阵脚大乱。
可高处观战的陆逊,神色未惊,未痛,眼底唯有一片冰冷的沉凝。
潘璋本就是悍勇无谋之辈,死在绝境之中,不足为惜。真正让他忌惮的,是那名白发立阵、以千骑挡万军的男子。
陆逊抬手,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火海前方:“全军整阵,无需乱恐!一将阵亡,便乱军心,江东铁骑何谈精锐!”
“朱然领水师步卒封堵山道侧翼,截断刘备退路!余下所有骑兵,随我亲征!踏平这支断后残兵!”
清冷军令落下,响彻山野。
数万东吴兵马瞬间重整阵型,原本散乱的铁骑再度集结,黑甲如潮、刀枪如林,层层推进,碾压着滚烫焦土步步逼近。
火海滔滔,硝烟漫天。
陆逊一身青衫戎装,策马走在大军最前方,目光死死锁定阵前白发身影,字字清冷:“江子越,你以区区千骑,斩我大将,阻我大势,当真以为夷陵火海,能容你全身而退?”
他运筹数月,忍辱负重,只为一朝火烧连营、覆灭蜀汉中军,今日大势已成、乾坤已定,绝不可能让一个局外之人毁掉全盘战局,更不可能让刘备安然逃归白帝城。
江左收剑垂立,听着漫天逼近的铁蹄之声,望着铺天盖地压来的江东大军,面色依旧淡漠无波。
“陆伯言,此战你东吴已胜,你也将扬名天下。又何必再去苦苦追杀我家陛下。”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难道还要给你们打第二次夷陵之战的机会吗?江子越,你坏我孙陆联姻,我早就想会会你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江左面具下眼睛微眯,没有再答话。
身侧关兴紧握青龙偃月刀,刀身寒芒凛冽,虽报血海深仇,却深知眼前局势凶险,低声道:“江叔,吴军主力尽出,人数数十万,我等千余人,怕是难以久持。”
“无需久持。”
江左轻声开口,声落抬眸,望向身后一处山势迂回、林木交错的山谷隘口。
那是诸葛亮入川前留下的后手。一座后天八卦困阵。
不求杀敌决胜,只求困敌锁局。
专为今日困住陆逊、拖延追兵而生。
“卫大哥,你带幽灵骑兵且战且退,佯装不敌,步步后撤。”江左沉声传令,“切记,只败不胜,诱敌深入。”
“我明白!”卫松立刻领命。
千余幽灵骑兵即刻变换阵型,收起硬碰硬的杀伐姿态,借着火海掩护,边战边退。刀锋虚劈、枪势佯收,刻意露出破绽,节节败退。
山谷之前,烟尘漫天,看似是残兵溃逃,实则是步步引局。
高处的陆逊冷眼洞悉一切,却丝毫不以为意。
在他眼中,江左此举不过是穷途末路的垂死挣扎。整个夷陵除了向宠那万余水军外。蜀汉再无成建制的部队。千骑残兵,身陷火海、后无援军、前有追兵,纵使有诡计埋伏,又能翻得起何等风浪?
“虚张声势!”陆逊冷声嗤笑,策马扬鞭,率先催动战马冲锋,“全军追击!休要让一人逃脱!今日我便看看,他江子越的底牌,究竟藏在何处!”
主帅亲追,万余江东铁骑士气暴涨,浩浩荡荡紧随其后,顺着江左撤退的轨迹,全数涌入那处狭长山谷。
吴军兵马急于建功、急于破局,人人争先、策马疾行,密密麻麻的黑甲骑兵,尽数钻进了这片看似寻常的山林谷地。
马蹄踏碎枯枝,甲胄摩擦林木,万余大军尽数入阵,无人察觉,周遭地势早已悄然异变。
方才还是清晰明朗的山谷前路,转瞬之间,风声错位、光影颠倒、林木移位、烟尘乱绕。
原本直通后山的退路,消失无踪。
四面八方,皆是一模一样的林木、一模一样的火烟、一模一样的山道岔口。
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卦八门,尽数闭合!
“不对劲!”
陆逊策马骤停,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察觉异常。
周遭风声诡异流转,明明东南大风肆虐山谷,可阵中风向瞬息万变,东西南北反复颠倒。抬头望去,漫天火光烟尘交错扭曲,遮蔽星月,让人辨不得昼夜、分不清方位。
身边的战马焦躁不安,刨地嘶鸣,再不肯往前半步。
身后源源不断冲入山谷的吴军铁骑,此刻尽数停驻,万余大军挤在八卦阵中,进退不得,喧哗声、马蹄声、惊疑声此起彼伏。
“大都督!前路不见了!”
“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路,找不到出口!”
“我军好像……被困住了!”
将士惶恐呼喊,层层叠叠响起。
陆逊神色骤变,抬手按住剑柄,目光急速扫过周遭地形林木、木桩暗记、火道排布。
不过数息,他面色彻底沉冷,眼底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八卦阵!!”
“是奇门遁甲、后天八卦困局!”
他熟读兵书、精研阵法,可眼前这八卦阵绝非寻常军阵可比。借山势为基、以烟火为障、以乱石为眼、以火道为门,完美融合夷陵地形与漫天火海,虚实相生、八门变幻,毫无破绽。
一夜之间,于乱世沙场、军营腹地,悄然布下如此困杀大阵,悄无声息困住万余江东精锐。
此等阵法造诣、心机城府、布局之能,远超他陆逊!
他不知道是,这个阵法数年前就已存在了,就江左学了那点皮毛,如何能这么快的布出八卦阵。
山谷之外,火海崖头。
江左负剑而立,白衣白发被火风吹得肆意翻飞,静静望着阵中万余进退失据、军心大乱的东吴大军。
关兴立于身侧,望着眼前神迹一般的阵法,满脸震撼,拱手叹道:“江叔神机妙算!竟早已在此布下大阵,困住陆逊全军!”
“不过是拖延时辰罢了。”
江左声音清淡,目光望向白帝城的方向。
山道尽头,刘备的突围队伍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张苞、陈到护主一路疾行,赵云的援军也已渐近,主公安危,已然无虞。
阵中,陆逊强行压下心底震惊,沉声喝止慌乱的将士。
“诸军勿乱!此乃八卦迷阵,并非绝杀死阵,可破、可出!”
他策马于阵中穿梭,试图寻生门、破阵眼,可无论如何推演,周遭八门不断轮转变幻,方才找到的生门转瞬化为死门,前路永远是重叠往复的山林火海。
万余江东铁骑,被死死锁在方寸山谷之间。
进退无路,冲杀无门。
陆逊立于阵心,抬眼望向崖顶那道孤傲白发身影,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挫败与忌惮。
他赢了夷陵战局,烧了蜀汉连营,破了刘备数十万大军,掌控了整片沙场大势。
却唯独,输给了这一个人。
输给了江子越一夜布局、一局锁江东。
崖上风火烈烈,阵中大军困滞。
江左俯瞰阵中,冷声传语,声震山谷,清晰落入陆逊耳中:
“陆伯言,你借天火焚蜀营,我以八卦困吴兵。”
“夷陵一战,你赢大势,我赢时辰。”
“你可放心,命中注定你不会死在这里。今日你困阵中一日,我保陛下安然入蜀,足矣。”
江左正要带关兴、幽灵骑兵抽身撤离,彻底离去这片炼狱火海,山道尽头的烟尘深处,却缓缓走来一名布衣老丈。
老者须发皆白,步履从容,一身素衣不染硝烟,在漫天火光尸血之间,显得格外突兀玄妙。
江左眸光微凝,勒马驻足,遥遥开口:
“老丈可是黄承彦?”
老者闻言微微一怔,缓步上前,拱手温声应答:
“老朽正是黄承彦。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你不必知我姓名。”
江左语气冷淡,目光看穿老者来意,字字分明:
“我却知你来意——你是要来阵中,救陆逊出八卦困局。”
黄承彦神色微变,沉默不语,已然默认。
他受天意机缘牵引,又见江东万余将士困死阵中不忍,心存善念,想进阵救人。
“今日。”江左声音稍缓,眼底留了一丝情面,“看在孔明、月英姐姐的份上,我不杀你。”
他随即沉声下令:
“来人,留人看守黄老先生。三日内,不许他靠近八卦阵半步。三日之后,方可放行入阵救人。”
“若其提前擅闯,格杀勿论。”
两名幽灵骑兵立刻上前,肃立两侧,甲叶铿锵,牢牢将黄承彦看守在山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