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连营(2)
山风渐紧,夜半的夷陵彻底褪去白日的闷热。
林间风声不再是轻柔晚风,而是一阵接着一阵,贴着树梢卷扫而过,发出簌簌呼啸,风势越来越烈,吹得连绵蜀营的旗幡猎猎狂舞,直直偏向西北。
江左抬眸,望向漆黑无月的夜空。
没有星辰,没有薄云,只有满山大风。
他太熟悉这风了。
这是盛夏孟秋之交的东南长风,干燥、炽烈、穿林过山,正是陆逊苦等数月的天时。
“起风了。”
短短三个字,轻若无闻,却落得沉如千钧。
吴海站在身后,闻言浑身一僵,下意识抬头望风,只觉夜风扑面燥热,心底寒意却层层翻涌:真的来了,江左所言的大火,真的要来了。
空场上原本松弛休憩的幽灵骑兵,闻声瞬间动了。
没有口令,没有喧哗。
方才说笑小憩的少年士卒齐齐睁眼,眼底的闲散一瞬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死寂凛冽。人人默不作声,抬手披甲、束带、握枪、整鞍,甲叶合拢的轻响连绵成片,短短数息,千余骑精锐已然列成整整齐齐的战阵。
松弛散尽,锋芒尽藏。
这支训练有素的幽灵铁骑,无需训诫,只需主公一句风动,便知大战临头。
钱二四人快步上前,分立江左四角,形成贴身死护之势,四双目光死死盯住周遭黑暗,腰背绷得笔直,全身杀机蓄而不发。
卫松低声道:“先生,风势已成,吴军该动了。”
江左微微颔首,雪白长发被狂风吹得肆意翻飞,他目光穿透重重山林,望向隔岸东吴大营的方向。
“无当飞军撤了吗?”江左问道。
“晌午就全部撤离了。”钱二回道。
夜色深处,无数细碎的黑影正悄然出营。
东吴士卒人人口衔木枚、身背干草、怀揣硫磺引火之物,借着大风掩护,分散潜行,摸向蜀军沿江、依山的一座座连营。
陆逊的布局,精准到了极致。
不劫寨、不厮杀、不突袭主力,只借风势,焚林烧营。
七百里连绵营寨,依树而建、靠林而扎,便是七百里易燃薪柴。大风一过,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间便可燎原千里。
江左冷眼望着这一切,心中无怒,无愤,只剩一片漠然的苍凉。
他看得见前路。
看得见片刻之后漫天火光染红夜空,看得见蜀军大乱、自相践踏,看得见冯习、张南浴血战死,看得见无数年轻士卒葬身火海,也看得见刘备半生基业,在此一战崩塌破碎。
吴海喉结滚动,终究忍不住低声哀求:“先生……真的、真的半点不能救吗?哪怕护住一部分将士也好……”
江左垂眸,看着自己覆着重甲的手掌。
他能救。
凭借他穿越的优势,幽灵骑兵的战力。今夜护住一座营寨、护住数千兵马,并非难事。
可劫数已定,大势已倾。
他逆天折寿换来的几次生机,早已尽数耗在关、张二人的宿命之上。如今蜀汉夷陵之劫,是国运颓败、人心自负累积的死局,再强行插手,不是折损阳寿,是直接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救不了。”
江左声音极淡,却无比决绝。
“人心傲慢,将帅轻敌,君主拒谏,连营犯忌,天时地利尽落敌手。天意要烧夷陵,人力挡不住。”
话音刚落,远处蜀军前沿外寨,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示警号角!
“敌袭——!!”
号角撕裂夜风,划破满山寂静。
下一秒,一点猩红火光,在漆黑的山林间骤然亮起。
一点火,两点火,三点火……
无数火星顺着林木飞速蔓延,干燥的枝叶遇火即燃,借着猛烈的东南长风,瞬间窜起丈高火墙。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赤红火光开始染红半边夜空。
蜀军连营,起火了!
短短数个呼吸,原本静谧安稳的数十座蜀军营寨,同时燃起熊熊烈焰。火蛇疯狂吞吐,顺着连绵营帐、连片林木疯狂席卷,百里山林瞬间沦为一片火海炼狱。
营中蜀军睡梦惊醒,衣衫不整、甲胄未披,看着漫天大火彻底慌乱。烈火封帐、浓烟呛喉,前后营寨尽数着火,无路可逃。哭喊声、嘶吼声、崩塌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瞬间撕碎了夷陵的夜色。
大乱,彻底大乱!
罗宝看着远处冲天火光,双拳紧握,目眦欲裂:“陆逊好狠的心!这是要烧死我数十万大军!”
哑七面色铁青,重重踏地,眼底满是悲愤。
卫松沉声道:“火势蔓延太快,不出半刻,中军大帐便会被火墙合围,陛下危矣!先生,我们该动了!”
江左缓缓按住腰间佩剑,周身寒意骤盛。
他望着漫天燎原大火,望着火光中惊慌奔逃的无数蜀军将士,望着那座即将被火海吞没的刘备中军主帐。
明知是必死之局,明知是天命浩劫。
可他身在此间,身在蜀汉,身在乱世。
便不能坐视主公葬身火海,不能看着无数将士白白惨死乱军之中。
“整兵。”
江左冷声开口,声音穿透漫天风声火光,清晰落进每一个幽灵骑兵耳中。
“随我入火海,护陛下突围,如我掉落马下,不许停止冲锋。”
“能救一人是一人,能活一军是一军。”
千余骑幽灵骑兵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震山林:
“谨遵大帅将令!”
钱二四人死死护住江左左右,眼底皆是悍不畏死的决绝。
今夜,火吞夷陵,天灭蜀汉。
可他们,要以区区千骑,逆火而行,硬闯滔天火海。
冲天烈火吞噬百里连营,炎风卷着滚烫的焦糊热浪肆虐山野,漫天火舌吞吐翻涌,将漆黑的夜空烧得赤红如血。
刘备所在的中军大寨早已彻底乱作一团。
帐外杀声震天,层层叠叠的吴兵呐喊穿透火海,一遍遍回荡在山谷之间,凄厉又狂烈:
“活捉刘备!封侯赐爵!”
“刘备休走!献首免死!”
无数吴军士卒借着火势合围而来,刀光火海交织,将蜀军最后的中枢死死围困。
帐内帐外,皆是崩塌之势。
数十万蜀军将士,或葬身火海,或自相践踏,或弃甲溃逃,征战数月的精锐大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刘备手持双股剑,立在摇摇欲坠的中军帅帐之中,一身帝王戎装被烟火熏得发黑,须发凌乱,浑身沾满尘土焦屑。听着漫天不绝的活捉之声,看着帐外燎原焚天的大火,看着自己半生心血、数万儿郎尽数覆灭于此,这位纵横半生、屡经大败、百折不挠的蜀汉昭烈帝,此刻彻底心态崩碎。
他双目赤红,身躯剧烈颤抖,手中佩剑哐当落地,铮铮脆响淹没在漫天杀伐火光里。半生傲骨、半生坚韧,尽数被这场天火焚得一干二净。
三军溃败,大将失联,亲兵死伤殆尽,前路断绝,后路被封。
大势已去,万劫不复。
“陛下,快撤吧,大火要过来了。”陈到吼道。
就在刘备心如死灰、濒临绝望之际,火海深处忽然冲出一支铁骑。
千余骑黑甲死士,甲胄染火、战马浴烟,一路硬生生劈碎吴军层层包围圈,踏烈焰、破乱军,疾驰而来。为首一人,白发覆肩,寒甲凝霜,正是逆行火海、冲破千军的江左。
战马骤然停蹄,江左翻身落地,一身铁血杀气震退周遭乱兵。
濒临崩溃的刘备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紧绷的心神彻底坍塌,老泪纵横,踉跄着上前一把攥住江左的手臂,声音嘶哑破碎,满是无尽悔恨与绝望。
“子越……完了……我们彻底完了……”
“朕悔!朕悔不听你、不听丞相百般劝谏!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葬送三军,愧对蜀中百姓,愧对阵亡将士!”
一代帝王,此刻泣不成声,只剩彻骨的悲凉与自责。
江左望着眼前颓败苍老的刘备,眼底掠过一丝悲悯,抬手轻轻扶住颤抖不止的主公,语气沉稳,带着乱世沉淀的从容,稳稳压住全盘崩塌的乱局。
“主公勿慌。”
“你这一生转战天下,败于吕布,败于曹操,屡战屡败,屡败屡起,这辈子吃过的败仗本就不少,也不差这一场。”
他目光坚定,字字笃定,稳住刘备涣散的心神: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主公安然无恙,蜀汉基业便有再起之机。”
话音落下,江左即刻转头,乱世绝境之中,骤然接手全盘指挥,声音铿锵,穿透漫天火海杀声。
“张苞、关兴、陈到听令!”
三将立刻从混乱中冲出,满身血火,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三人即刻统领残余亲卫,护陛下连夜撤往白帝城,全速突围,不得迟疑!子龙将军已率精锐星夜驰援,白帝城前路无忧!”
“末将遵令!”
军心涣散的残兵,在江左一声令下瞬间稳住心神。原本四散奔逃的将士骤然有了主心骨,纷乱的阵型快速收拢,绝望之中生出一丝求生的底气。
江左目光骤然凌厉,望向东侧火光最盛、铁骑冲杀最烈的方向,那是陆逊亲率的吴军主力精锐,是此刻最致命的杀招。
“傅彤!”
浑身浴血的傅彤跨步出列,抱拳沉声应道:“末将在!”
“陆逊亲督精锐铁骑直冲中军,意在擒杀主公。我必须挡住他。徐盛、丁奉两部吴军伏兵亦在侧翼合围,你领本部残兵死守侧翼要道,死死拖住两路吴军,为主公撤离争取万全时间!”
傅彤重重点头,眼底无半分惧色。
临行之前,他望着江左,硝烟满面的脸上扯出一抹坦荡洒脱的笑,生死绝境,依旧坦荡磊落:“军师放心!末将拼尽性命,也绝不让吴军逾越半步!”
江左望着这位忠勇悍将,心生恻然,低声叮嘱,语气难得温和:“战事凶险,若是实在挡不住,可降,务必保命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