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败俱伤
白帝城
刘备自昏沉中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落在一旁满头霜白的人影身上,神色百感交集。
“陛下,您醒了!”陈震难掩心头欣喜,出声禀报。
刘备微微颔首,陈到当即上前奉上清水。几口温水下肚,他方才涣散的精神稍稍提振。
“朕昏睡了几日?”
“整整一日一夜。”陈震沉声作答。
“出征大军可曾尽数回撤,此战损耗究竟如何?”
话音落地,榻前文武纷纷垂首,无一人敢应声回话。
刘备眉宇骤然紧绷,语气添了几分焦灼:“你们只管据实回禀。”
江左淡淡的道:“主公,此番夷陵一役损失惨重。原先三十余万出征将士,如今收拢残兵仅剩五万。冯习、张南、傅彤、程畿、马良,连同五溪蛮王沙摩柯尽数阵亡。”
“另外黄权、庞林、史鸽退路被吴军截断,不得已突围北上去了魏境;将领赵融于乱军之中失联,至今音讯全无,怕是凶多吉少。赵云从朱然手中救下陛下后,又杀入战场救下被困的吴班与廖化,向宠将军亦审时度势,保全麾下整支水军退守白帝城。”
刘备喘息许久,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滚滚东流的长江,满头花白的鬓发在穿堂冷风里微微晃动,眼底翻涌着悔恨、不甘与满心悲凉。他蛰伏半生,取荆州、定益州、拿下汉中,好不容易创下蜀汉基业,却因为一时意气大举伐吴,落得如今兵败垂危,一众得力臣子接连殒命的下场。
刘备初醒之时,尚有一丝帝王威仪,眉宇间带着久病初愈的疲惫,却依旧强撑着君主沉稳。他以为只是小败、些许折损,只一心惦记前线兵马归况,尚存一丝翻盘底气。
可当江左一句句报出真实战损、阵亡名录,字字如冰刃剜心。
起初,刘备只是目光微凝,眼睑轻轻一颤,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口骤然一空。
三十多万大军,仅剩五万。
这一句入耳,他指尖下意识扣紧被褥,指节瞬间泛白,原本尚有血色的唇色,一瞬褪得彻底苍白。他微微屏住呼吸,不肯相信,眼底尚存一丝侥幸,试图等待下一句逆转的消息。
可接踵而来的一个个名字——冯习、张南、傅彤、程畿、马良、沙摩柯……皆是随他入川、随他征战的忠骨。
每说一人,刘备喉结便重重滚动一下。
他不说话,也不眨眼,怔怔立在枕上,整个人像是骤然僵住。殿内死寂无声,无人敢看他的眼睛。
先前伐吴的意气、复仇的怒火、一统江东的壮志,在这一刻,寸寸崩塌、碎得干干净净。
待到听闻黄权、庞林诸将无路可归、被迫投魏,赵融生死不明,刘备的肩头开始极细微地颤抖。
他半生颠沛,屡败屡战,从无寸土到坐拥荆益汉中,靠的便是这群死死追随他的旧部心腹。
如今,一朝大火,文武尽陨,精锐烧绝,基业几乎掏空。
这一刻,他眼中终于彻底失去光亮。
不是暴怒,不是嘶吼,而是死寂般的空洞。
方才强撑起来的精气神轰然溃散,整个人瞬间苍老数岁,鬓边花白发丝被穿堂冷风拂动,看着无比凄凉。
他心里在滴血。
熊熊夷陵大火烧的是兵,烧的是将,烧的是他刘备一辈子积攒的家底与希望。
他悔。
悔自己不听谏言,一意孤行伐吴;
悔自己急躁轻敌,拖全军入绝境;
悔自己辜负一众誓死相随、最终埋骨荒山的忠臣将士。
万千悔痛压在胸腔,堵得他呼吸发紧,胸口阵阵翻涌腥甜。
他一生颠沛不屈,兵败从不落泪,可今日听完名录,眼底终是悄悄泛红,眸底盛满无尽疲惫、悲凉与溃败。
江山未统,旧人皆亡。
片刻后,他缓缓闭上眼,肩头微微下沉,所有帝王傲骨、枭雄锐气尽数散尽,只剩一股暮年苍凉。
殿中无人敢言。
此刻的刘备,不再是意气征伐的汉中王,只是一个输光了所有心腹兵马、满目疮痍的垂暮老人。
“是。是朕的错。”
刘备心口如同被利刃反复剜割,满腔心血尽数付之一炬,痛到内里滴血。立于一侧的江左同样心绪沉重,满心怅然。他一手苦心操练出来的幽灵骑兵在此役蒙受重创,足足三百余名精锐永远葬身夷陵火海,余下幸存士卒里身负烧灼伤势者比比皆是。
就连常年伴他征战的坐骑裂云也未能幸免于难,烈焰席卷之时马儿来不及抽身,整条马尾尽数被烈火燎得光秃秃的,往日威风飒爽的模样不复存在。
还有那些被烧伤的战马,江左想想就头大,马超病重,估计活不过今年。他一死之后再想搞西凉大马就有些麻烦了。
建业·太初殿
连日紧绷的朝堂,终于等来前线最新战报。
传令兵大步踏入殿中,高声启奏,声线嘹亮,穿透满殿肃穆:“启禀吴侯!大都督陆逊火烧夷陵七百里连营,刘备数十万大军全线溃败,蜀军精锐尽丧,残兵已退守白帝城,再无反扑之力!”
初闻此讯,孙权紧绷一年多的心神骤然一松,眼底当即掠过一抹明快喜色,唇角微微扬起。
江东连日危局、荆襄积怨、举国重压,一朝得解。刘备倾尽举国之力的伐吴大军彻底崩碎,这是江东近年来最酣畅淋漓的大胜。堪比赤壁。
殿中文武亦是齐齐松气,不少武将面露振奋,静待主公论功行赏、乘势扩土。
可传令兵话音未落,紧接着报出的后续军情,字字冰冷,瞬间浇灭满堂喜气。
“大王,此战虽胜,我军亦是重创!前部主将潘璋被关羽之子关兴斩杀。朱然将军被赵云斩杀。还有。。。还有。。。。
孙权一听有些坐不住了。“还有什么。。。”
“另外——陆大都督亲率江东精锐铁骑,追击蜀军江左所部,深入白帝外围山谷之后,彻底失联,踪迹全无!多方探查,不见一兵一卒折返,至今生死不明!”
一语落地。
孙权脸上所有笑意,瞬间一寸寸褪去、冰封殆尽。
方才松弛的肩背再度绷紧,眼底的胜利锋芒尽数沉落,只剩沉沉阴霾压在眉宇之间。他端坐王座,指尖缓缓攥紧御案,指节隐隐泛白,心口骤然沉坠下去。
先前的欣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疲惫与悲凉。
他默然静坐许久,殿内彻底安静,无人再敢言贺。
良久,孙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一声长叹响彻大殿,满含沧桑与无奈。
“罢了……”
“这一仗,从来就没有赢家。”
他抬眼望着阶下众臣,声音低沉沙哑,句句戳破表象的惨烈:“刘备此番看似惨败,三十万大军折损殆尽,文臣武将殉国无数,看似输得底朝天。可我东吴,又何尝不是惨胜如败?”
“一年有余,荆襄、夷陵连番恶战,我江东前后折损兵马超十万,甘宁、马忠等一众老牌大将接连陨落。没想到今日再折潘璋、朱然两员大将,如今连伯言身陷险境、音信全无。”
“一场大胜,换来满盘伤亡、主帅失踪,孤如何笑得出来?”
孙权一语道尽辛酸,满堂文武尽数默然垂首。大胜的荣光之下,是江东实打实的血与骨,所谓凯旋,不过是两败俱伤。
沉寂片刻,朝堂再度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之声,文武两派各持己见,争执不休。
以程普为首的主战武将,抱拳高声请战,战意依旧高昂:“主公!蜀军新败,惊魂未定,白帝城残兵不过数万,军心涣散!如今正是天赐良机!请主公即刻下令,整军西进,一鼓作气攻破白帝城,生擒刘备,彻底根除蜀患!”
武将们纷纷附和,皆认为胜势在手,当趁热打铁,一举蚕食蜀汉疆土。
而张昭、诸葛瑾等一众文臣,却是满脸凝重,出言急阻,力主休兵议和:
“主公万万不可!眼下局势早已不同!细作来报,曹魏大军已于北疆、江淮全线大规模调动,重兵压境,虎视江东!”
“曹丕素来坐山观虎斗,就是待我蜀吴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如今我江东精兵疲敝、大将新亡、主帅失联,若再倾兵西进、强攻白帝城,国内必然空虚!届时魏军大举南下,江东危矣!”
“依臣之见,当即刻止步,遣使前往白帝城试探议和,稳住蜀吴边境,速速收兵回防,全力抵御曹魏重兵,方为保全江东的万全之策!”
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两派激烈争辩,声浪此起彼伏。
一方贪千载战机,欲灭蜀扩土;一方惧曹魏偷袭,求稳国安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