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
喘息稍定,刘备抬眼望着江左,神色真挚感慨:“朕这一生,有两件事足以宽慰此生。其一,涿郡集市相逢,结识云长、翼德,得两位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其二,新野一席长谈,请得你江子越出山。自得到你相助,朕方如得天助,一步步创下这份基业。阿斗承蒙你悉心教导,品性稳重,朕传位于他,心中大体安宁。”
江左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抬眼望向刘备,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主公,您看似放心阿斗,实则放不下心的,是我江左,是吗?”
刘备一愣,眉头微蹙:“子越,你何出此言?”
“自古伴君如伴虎,此言诚不欺我。”江左视线轻轻扫向一侧偏殿的方向,语气平淡从容,“偏殿埋伏的刀斧手,应当是主公为我而准备的吧?”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晚风穿过窗缝,烛火摇曳不定。
刘备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沉默不语,眼底情绪错综复杂,愧疚、猜忌、无奈交织在一起。他并未出言否认。
“叔至给你通风报信了?”
“叔至虽与我关系不错,但对你忠心耿耿。又岂会给我通风报信。我耳目聪灵,远超常人。那么多人的呼吸声我怎么能听不到呢?”
半晌,刘备一声长叹:“子越聪慧过人,洞察世事,什么都瞒不过你。朕自知时日无多,阿斗仁厚,震慑不住朝野。你智谋通天,手握众多底牌,麾下遍布各州……朕不得不为蜀汉江山,为阿斗留下一层后手。”
江左淡淡一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主公心中当真以为,仅凭这些埋伏,便能将我留下?不妨告诉你。这些刀斧手一多半是我的人。”
刘备闻言瞳孔微缩。望着眼前满头白发的江左,心中五味杂陈。他深知江左本领深不可测,这队刀斧手,更多只是一道最后的底线,而非必胜的杀招。只是没想到自己手中的精锐,竟然被江左渗透了。
“那子越,你心中可会怨朕?”
江左放下酒盏,神色收敛了玩笑之意,郑重躬身:“我江左当年许诺相助主公匡扶汉室,誓言不改。只要阿斗不昏庸无道,我便会竭尽所能守护蜀汉基业。只是主公这一份猜忌,终究寒人几分心意。”
刘备端着酒杯,久久无言,一声沉重长叹回荡在殿中。
“旁人追随朕,所求不过高官厚禄、良田金银。唯独你江子越,虽在幕后,然功盖三军,却一无所求。恰恰是你什么都不想要,朕心中,才始终难以真正安下心。无欲则无从牵制,朕实在猜不透你心中所想。”
江左淡淡一笑,抬手给自己添上一杯酒。
“主公,做了皇帝的人都会多疑,这点我素来知晓。可我素来向往逍遥自在,不愿被朝堂官位捆住一生。此番你急召孔明、李严、子龙一众大臣奔赴永安,用意便是托孤。往后蜀汉千斤重担,大半都会压在孔明肩头,日后他必将日夜操劳,耗尽心血。那样的日子,我无意承担。”
话音稍顿,江左目光望向窗外滔滔东流的江水,语气平静,道出一句石破天惊之语。
“还有一事,主公不妨牢记,天命,早已不在刘氏。”
刘备浑身一震,双目骤然圆睁,呼吸都急促几分:“你此话何意?莫非……大汉终究难逃亡国之运?”
“天命不归刘,同样不归曹氏,也不归江东孙氏。你们魏蜀吴三家,到头来,谁都没戏。”
刘备指尖死死攥紧酒樽,脸色发白,急声追问:“既然三家皆无天命,这偌大天下,最终会落入谁人之手?”
“当年曹操曾做一梦,三马同食一槽。他先入为主,认定是马腾父子为祸患,不惜倾力围剿马氏一族,最后仅余下孟起,如今马超也已离世。曹操到死都未曾醒悟,他看错了人。”江左缓缓开口,“司马,亦是马。”
刘备脑中轰然一响,瞳孔猛地收缩,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往后天下,终将归于司马一族?”
江左缓缓颔首,神色坦然,并无半分戏谑:“此乃大势走向,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主公知晓便可,不必向外吐露半个字。”
殿内烛火飘摇,刘备怔怔坐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半生奔波,誓要重兴汉室,到头来却听闻这般结局,巨大的失落涌上心头。
江左看着他落寞的模样,语气一转,郑重许下承诺。
“但主公不必忧心。昔日我对你许下诺言,必定保阿斗稳稳坐住帝位,不是蜀汉的皇帝,而是这整个天下的皇帝。我江左从不食言。纵然天道大势难以逆转,我亦会想方设法,扭转前路困局,护阿斗周全。”
刘备抬眼望向满头白发的江左,复杂难明。猜忌、怅然、期盼交织在一起。他沉默良久,缓缓举起酒杯。
“子越,有你这句话,朕心中,稍稍安定几分。”
两杯酒轻轻相碰,清冽酒声,消散在永安宫沉沉暮色之中。属于刘备的时代,已然走到尽头,而蜀汉未来跌宕起伏的前路,正静静等待众人奔赴。
江左一语道破天道大势,殿内久久死寂。
刘备怔怔良久,心中所有执念、不甘、宏图、奢望,尽数被这句天命碾碎。他知江左从无虚言,天下终归司马,魏蜀吴皆是过客。
可汉室半生基业、数十年心血,岂能就此放任飘零?
他缓缓闭眸,再睁开时,眼底猜忌尽散,只剩帝王最后的清明与托付。
“也罢,天道难违,人力可为。子越既许诺保阿斗一世帝位,朕信你。朕累了,你扶我榻上休息一会。”
江左起身将刘备扶起,感觉刘备的身体就如张纸片般单薄。他边走边在刘备耳边说道“主公,刘协没死。”
刘备顿住脚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江左,今天江左给他的震惊太多了。
“当年沉在江底的我的两名下属。刘协现在生活在月氏,开了一家小酒馆,去年又得一子。真正的逍遥自在。”江左微笑道。
“好。。。。好。。。子越,你这事办的好。”刘备大喜。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江左将刘备扶上床榻躺好,细心为他盖好锦被。
“子越,一个废天子你都能如此上心,把阿斗交给你我放心。再加上孔明。足以保住大汉江山。”
“主公,你先休息,待孔明等人到了我再唤你。”
“子越,还有件事,对孙小妹好点。但不要给她名分,答应我。”刘备喘着粗气说道。
江左看着刘备,点头道:“我答应你。主公你是不是疑惑我为何答应的如此痛快?那是因为你与她只有三年夫妻缘分,而我与她则有千年纠缠。所以这一世我并不放在心上。”
刘备看了江左一眼,露出一丝苦笑,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江左缓步走出大殿。江风习习,吹动了他的满头银丝。
大江东去,浪淘尽。多少英雄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