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飘摇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白帝城外尘马嘶鸣,一路烟尘滚滚。
诸葛亮星夜疾驰,衣袍尽染风尘,面色憔悴惨白,身后紧随赵云、李严,以及年幼的刘永、刘理二皇子。一行人踏阶而上,匆匆奔赴永安宫。
宫门前晚风凄冷,暮色沉沉。
江左独立阶前,满头霜雪被月光镀上一层浅白。望见诸葛亮匆匆赶来的身影,他轻轻摇头。
动作极轻,却字字决绝——无力回天。
先帝油尽灯枯,尘缘已绝,再无半分生机可续。
诸葛亮脚步骤然一顿,心口猛地一紧,骤然沉坠到底。
江子越素来洞彻天机、知人命天数,他既摇头示意,便是尘埃落定、定数难改。
今夜,不是探疾问安。
是送别先帝,是承接乱世残局,是扛起这残破飘摇的蜀汉江山。
他方才那一记眼色暗藏深意,似在提醒我——先帝临终托孤,看似君臣赤诚,实则暗藏制衡、暗藏布局、暗藏江山后手。
主少国疑,朝野暗流汹涌,益州士族虎视眈眈,曹魏东吴伺机而动。从今往后,蜀汉千斤重担,尽落我一人肩头。前路风雨无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或许便是我此生宿命。
心绪翻涌千叠,诸葛亮压下眼底悲泪,敛整衣袍,稳步踏入殿中。
殿内烛火微弱,药味浓重弥漫。
刘备侧卧御榻,形销骨立,面色蜡黄枯槁,早已没了半分帝王英气,只剩弥留之际的孱弱。听见脚步声,他艰难睁开昏花双眼,看向入殿众人。
“孔明……你们来了。”
声音微弱沙哑,几不可闻。
诸葛亮双膝跪地,泪落沾襟,哽咽叩首:“臣来迟一步,未能朝夕侍奉陛下左右,罪该万死!愿陛下善保龙体,万安珍重!”
刘备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目光死死凝住诸葛亮,用尽最后气力,开启千古一遇的托孤。
“朕这一生,辗转飘零,屡败屡战。半生颠沛,唯得两样无憾。一得云长、翼德结义相随,生死不负;二得孔明、子越相辅,鼎立三分,得建蜀汉基业。”
“夷陵一役,是朕刚愎自用,不听孔明忠言,意气用兵,葬送数十万将士,愧对百官,愧对蜀中百姓。”
他喘息两声,眼神骤然清明,直视诸葛亮,字字重若千钧,震彻满堂: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
“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自立为蜀主,续汉祚正统!”
一语落殿,满堂死寂。
赵云、李严浑身大震,伏地屏息,不敢抬头。自古帝王托孤,皆是传子传嗣,从未有当众允臣自取江山者!
诸葛亮这才明白江左的眼神什么意思。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立马五体投地,痛哭失声,叩首泣血:
“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毕生尽忠汉室,誓死辅佐后主,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地鬼神共诛!”
泪洒殿砖,赤诚惨烈。
刘备望着他泣血模样,眼底露出一丝宽慰,随即看向身侧刘永、刘理,声气虽弱,威严不改:
“汝二子上前,即刻跪拜丞相!”
“从今往后,以父事孔明,尊为相父!敬之、听之、从之,终身不可悖逆!”
刘永、刘理深知国难当头、先帝临终重托,双双跪地,恭行父子大礼,齐声恭唤:
“孩儿拜见相父!终身谨遵教诲!”
诸葛亮悲恸难抑,含泪扶起二位皇子,肩上从此压下两代刘氏江山。
托付罢丞相,刘备目光转向银甲凛然、一身忠勇的赵云。
“子龙。”
赵云跨步上前,抱拳沉声:“臣在!”
“你随朕半生,曾于万军之中救阿斗性命,忠肝义胆,天地可鉴。”
刘备望着他,字字嘱托,饱含最后的期许:
“朕去之后,你需一生护佑阿斗,护卫刘氏宗亲。朝中若有佞臣乱政、朝外若有奸邪祸主,子龙可先斩后奏,无需请示!护我阿斗一生安稳,护我汉室残灯不灭。”
赵云眼眶赤红,重重点头,金石为誓:
“臣粉身碎骨,誓死护卫后主,至死不渝!”
最后,刘备看向军政双全、镇守东线的李严。
“正方。”
“臣恭听圣谕。”李严躬身听命。
“朕命你与孔明同受遗诏,孔明主内,总理朝政、安定朝野、匡扶社稷;你主外,镇守永安重镇,节制东线全军,稳巴蜀门户,制衡四方军心。”
“你二人同心同德,一内一外,共辅幼主,共保蜀汉山河!切勿心生嫌隙,自乱根基。”
李严肃然叩首:“臣谨遵先帝遗命,与丞相同心辅政,死守蜀中基业!”
文武尽托,后事皆定。
刘备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回静静伫立殿角、白发萧然的江左身上。
他一生算计一生、猜忌一生、制衡一生。
唯独此刻,彻底释然。
他望着江左,唇齿微动,无声颔首。
此生最后的安心,一半在孔明鞠躬尽瘁,一半在子越一诺擎天。
晚风穿殿,烛火摇曳欲熄。
刘备眼底所有执念、不甘、宏图、牵挂尽数褪去。
他轻轻阖上双眼,气息悠悠而断。
章武三年,初夏。刘备崩于白帝城永安宫。终年63岁。
一代枭雄落幕,半生汉梦沉江。
偌大蜀汉,自此交付幼主、托付忠臣。
风雨飘摇的蜀中乱世,正式翻开全新的、风雨欲来的一页。
白帝城头素幡垂地,江水含悲。
永安宫噩耗传出,刘备龙驭宾天。乱世半生颠簸、三分之势奠基的一代仁君,终究长眠于滔滔大江之畔。
诸葛亮强忍彻骨悲恸,全权主持先帝后事。他一面令赵云亲率御林军护卫灵柩,护送皇子刘永、刘理自白帝城返程归蜀;一面命李严重兵镇守白帝要塞,紧盯东吴边境,严防外敌趁国丧作乱。
千里江路,素舟哀行。丧讯顺流而下,不过数日,便倾覆整座巴蜀大地。
成都全城缟素,市井停乐、商旅罢市,万家举白,天地尽染凄怆。
成都城外十里长亭,烟尘寂寂,哀乐沉沉。
时年十七的太子刘禅,一身重孝麻衣,伫立长亭正中。他太过年轻3,未经风雨,连日听闻先帝崩讯,早已神思惶惶、双目泛红。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尽皆素服垂首,肃穆肃立,恭迎先帝灵柩归都。
江左白衣霜发,独立百官之首,静默伫立。自白帝一路相随,他亲眼见先帝落幕、山河易主,眼底藏尽乱世浮沉的漠然与沉郁。
江风悲卷,远处白帆渐近。
灵船靠岸,灵柩落地。
刘禅双膝跪地,伏地痛哭,声泪俱下。满朝百官随之叩拜,十里长亭哭声震天,悲恸漫彻山河。
迎灵大典肃穆苍凉,礼官引百官、宗室依次入城,奉先帝灵柩入太庙正殿,设灵祭拜。
太庙之内,白幔垂空,香烛惨淡,青烟寂寂。朝野宗室、文武臣僚轮番入殿叩拜,送别先主。
人群末尾,两道家仆搀扶着一道孱弱身影缓步挪入殿中。
乃是孙乾。
自先帝驻兵白帝城,孙乾便积忧成疾、缠绵病榻,早已病入膏肓、形销骨立。他半生追随先主,自徐州患难相随,不离不弃,忠心贯世。听闻主公驾崩归灵,他不顾医者严禁、不顾残躯将朽,强撑最后一丝残喘,执意入太庙送别先帝最后一程。
他气息微弱,步履虚浮,浑身颤抖,全然依靠仆从搀扶方能站立,面色灰白如枯木,早已油尽灯枯。
至灵位前,孙乾轻轻推开左右搀扶之手,用尽余生气力,勉强挺直佝偻的身子。
他望着先帝灵牌,浑浊老泪簌簌滚落,喉间哽咽沙哑,几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