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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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老臣孙乾……来送您了……”

  言罢,他艰难俯身,恭恭敬敬第一次叩首,礼数周全,忠心不改。

  喘息片刻,孙乾不肯起身,攒尽胸腔最后一丝生机,欲行第二次叩首。

  头颅重重磕落冰冷青石地砖,身躯一伏,再无动静。

  周遭悲声嘈杂,无人第一时间察觉异样。

  唯独立在殿侧的江左,眸光骤然一沉,心底猛地升起一股不祥预感。

  “公佑兄”

  他身形一闪,快步上前,俯身探指。

  指尖触到孙乾颈间脉搏,死寂无波;鼻前再探,早已气息断绝。

  一生忠谨、患难相随的元老旧臣,终究随先帝而去。

  两叩先帝,一生君臣。

  主亡,臣殉,死而不离。

  太庙之内瞬时哗然,悲色更重。诸葛亮见状闭目长叹,两行清泪垂落,蜀中旧臣,又零落一人。

  旧主陨落,老臣殉葬,满目山河萧条。

  大丧之下,蜀中本就飘摇的局势,愈发岌岌可危。

  先帝崩逝,主少国疑。

  刘禅新承储位,年少稚嫩,从未亲理朝政、从未执掌兵权,无功绩震慑朝野,无威望安定人心。

  夷陵惨败耗尽精锐,先帝崩殂折断国柱。接连重创,让蜀中根基彻底松动。

  昔日被江左敲打压制的益州本土士族,此刻再度暗流涌动。

  谯周、杜琼、李邈、周群等一众益州名士,私下串联结党,流言四起,遍布朝野:

  “刘氏天命已终,先帝已去,幼主无能,蜀汉必亡。”

  “魏强吴盛,巴蜀疲弱,早降北方,方是士族保全之道。”

  各州郡县官吏观望迟疑,更有暗通曹魏、私怀二心者,蜀汉朝堂人心涣散,风雨飘摇。

  待太庙祭拜礼毕,百官归朝。

  诸葛亮身着素麻孝服,于大殿之上率群臣行大礼,当众宣读先帝永安遗诏。

  江左也终于听到了那句流传后世的“”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十七岁的刘禅,一身孝衣,步履惶然,登临太和龙椅,继皇帝大位,改元建兴。

  少年端坐九五之尊,眼底满是茫然不安。满目缟素江山、满目疮痍社稷、满朝各怀心思的文武,压得他手足无措。

  登基大典极简、肃穆、悲凉。

  新帝首诏,尊丞相诸葛亮为相父,总揽内外朝政,裁决百官诸事,辅政幼主,安定蜀汉山河。

  随后刘禅接连降下数道诏令,昭告天下:

  改元建兴,以次年为建兴元年;

  追尊先帝刘备为昭烈皇帝;

  追封甘夫人为昭烈皇后、糜夫人为皇后。

  又传旨大赦天下,减免蜀中多地赋税,安抚流民,宽宥轻罪囚犯,欲以此收拢民心,稳固动荡社稷。

  朝野皆知:幼主垂拱,丞相摄政。

  可诸葛亮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此刻亦是独木难支。

  内有益州士族离心作乱,外有魏吴强敌虎视,军心初定未稳,国丧百废待兴。连日昼夜操劳、悲恸缠身,令他身形愈发憔悴单薄。

  朝堂之上,百官跪拜新君,躬身恭顺,貌合神离,各怀异谋。

  唯百官之首,江左霜发白衣,身姿挺拔如松,不拜不跪,静静俯瞰满堂文武。

  他是蜀汉最特殊的人。

  不居官爵,不掌朝权,却手握镇国之力,掌天下暗局。

  一双冷眼,淡淡扫过殿中所有闪烁躲闪、暗藏异心的益州士族。

  寒意无声覆遍大殿。

  所有人心中清明——

  丞相诸葛亮,坐镇朝堂,维系礼法朝纲;

  隐士江子越,镇压乱世,震慑奸邪暗流。

  武侯为蜀汉梁柱,江左为蜀汉磐石。

  成都内外,幽灵铁骑隐于暗处,无声威慑四方。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心怀叛念的官吏,但凡瞥见那道霜白身影,所有阴谋异动、所有叛逆祸心,皆被死死压制,不敢外露分毫。

  龙椅之上,刘禅望着鞠躬理政的诸葛亮,望着静立镇朝的恩师江左,惶然的心绪,稍稍安定。

  建兴初年,风雨飘摇。

  汉室残灯未熄,蜀汉国运飘摇。

  外有强敌窥伺山河,内有士族祸乱朝堂。

  乱世未休,前路荆棘万丈,一切风雨,才刚刚开始。

  洛阳太极殿,暑气蒸腾。

  八百里加急密信自荆楚火速送入皇城,消息震动朝堂:蜀昭烈帝刘备驾崩于白帝城永安宫,幼主刘禅新登帝位,蜀国举国大丧,朝野人心浮动。

  曹丕端坐龙榻之上,展阅军报,久久凝眸,压抑许久的郁气一扫而空。前番御驾征伐东吴,三路大军折损,又逢军中瘟疫,无功北撤,此事一直是他心头芥蒂。如今天赐良机,刘备新亡,刘禅年少孱弱,蜀中主少国疑,正是一举踏平西川的绝佳时机。

  他猛然起身,目光扫过阶下文武,朗声开口:“蜀主新丧,幼主临朝,巴蜀内部必定动荡不安!朕打算趁蜀国大丧之际,兴师伐蜀,一举平定西川,诸位卿家有何见解?”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曹丕视线率先投向位列班首的贾诩,这位老臣谋断深远,每逢大事常有独到见解。

  “文和公,依你之见,伐蜀可行与否?”

  贾诩缓步出列,白发垂肩,神色沉静肃穆,深深躬身:“陛下,万万不可兴兵伐蜀。”

  “蜀国虽逢先帝崩逝,但是根基未曾动摇。诸葛亮总揽朝政,治国治军皆是当世奇才;赵云、李严分掌内外兵权,军心稳固;更有江左江子越坐镇成都。此人智计莫测,手握诸多底牌,足以震慑蜀中所有异己士族不敢妄动。”

  “再者蜀地群山阻隔,栈道艰险,天然险隘易守难攻。趁他国国丧出兵,师出无名,失天下人心。天时、地利、人和三者无一占据,贸然出兵,徒然损耗国力,难以建功。恳请陛下搁置伐蜀之念,静观时局变化。”

  贾诩言辞恳切,句句切中要害,断然否决出兵计划。

  曹丕面色微微沉下,心中颇为不悦。先前伐吴,贾诩极力劝阻,如今计划伐蜀,依旧遭到反对,只觉这位老臣太过保守畏战。

  朝堂陷入短暂沉寂。就在众人默不作声之时,一道青衫身影稳步踏出队列。司马懿拱手躬身,声音沉稳有力,裹挟十足底气。

  “臣司马懿,有一策献上。五路齐发,四面合围,不出数月,蜀汉必亡!”

  满朝文武齐齐侧目,目光尽数汇聚在司马懿身上。曹丕眼中精光乍现,精神一振:“仲达有何妙计,速速道来!”

  司马懿抬首,目光锐利如鹰,从容铺陈全盘谋划:

  “陛下,蜀地依仗山川屏障固守,若是仅出动魏国一路大军正面强攻,纵然兵马众多,也很难突破险关,久攻之下必然疲惫。若是五路大军同时发难,四面侵扰,分散蜀国兵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纵使诸葛亮、江左有通天智谋,一样分身乏术,无力兼顾各处防线。”

  曹丕前倾身躯:“究竟是哪五路兵马?”

  “第一路,遣使携带重金前往漠北,邀约鲜卑首领轲比能,调动十万鲜卑铁骑,进犯西平关,攻打蜀国北疆;

  第二路,南下出使南中,重金笼络南蛮王孟获,征调蛮部十万兵马,起兵侵扰益州南部各郡;

  第三路,派遣使者出使江东,放下魏吴此前交战的仇怨,许诺通商让利,请孙权出兵进攻白帝城,牵制蜀国东线李严所部;

  第四路,派夏侯霸带一偏师,攻打上庸三郡,三郡无险可守,必会被拿下,再以上庸为跳板。突袭汉中腹地;

  第五路,由大将军曹真统领十万曹魏精锐,自雍凉出兵,正面直扑剑阁,主攻西川门户。”

  五路势力,北起鲜卑、南至南蛮、东联东吴、中路夏侯霸袭扰、魏军主力正面压境,自四面八方同时向蜀国发难。

  司马懿沉声续道:“五路百万之众同步进攻,蜀国处处告警。内有益州士族暗流涌动,外有强敌环伺。刘禅年幼,蜀军兵力分散,疲于奔命。不消多时,蜀汉防线自行崩溃,成都唾手可得!”

  曹丕听得心神激荡,连日的烦闷一扫而空,猛地拍响龙案:

  “妙计!仲达真乃旷世奇才!”

  “依计行事!即刻分派使者星夜奔赴各处,邀约鲜卑、南蛮、东吴,同时调遣雍凉兵马筹备出征!五路大军齐出,踏平西蜀!”

  诏令自太极殿迅速传出,无数信使快马奔赴四方。

  北方大地风云骤起,兵戈暗流涌动。一场足以倾覆蜀汉社稷的浩大攻势,悄然向着风雨飘摇的成都笼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