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初定
关银屏呆呆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凝滞,脑子嗡嗡作响,久久回不过神。
她方才在江府,只当江左那句“十八子”是敷衍、是搪塞,是不愿接纳自己,随口扯出的缥缈命理,用来断她念想。
她一路委屈、一路心酸,怨过他凉薄,怨过他不信真心,怨他只用一句天命缘分,就轻飘飘抹去自己数月来的满心热忱、夜夜针脚。
可原来……从来都不是敷衍。
是她愚钝,是她执念太深,看不懂那三字谶语里,藏着早已注定的归宿。
十八子,为李。
救她于绝境、稳稳接住她坠落身躯的少年,偏偏就是南中李氏,李遗。
一幕幕画面骤然翻涌回脑海:
方才山路颠簸,骏马狂奔,她失控飞坠而出的刹那,风声刺耳、天地倒置,她心中只剩惊惧,以为必要摔得遍体鳞伤。可下一瞬,那道温厚有力的臂膀稳稳揽住了她,力道稳妥、分寸得体,不逾半分轻薄,只稳稳护住她周身,替她卸去所有坠落的剧痛与凶险。
他眉目温润,性情谦和,待人有礼,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救人之后礼数周全,言语坦荡温柔。
原来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坠马,不是失意的结尾,是冥冥之中的相逢。
原来江左从一开始,就不是拒绝她的真心,而是看透天命,不忍耽误她一生。
他知她执拗、知她情深,若直白狠心回绝,她必然不肯死心,一生耿耿于怀。故而只留三字天机,让岁月、让际遇、让宿命,亲自来解开这桩因缘。
想通这一层,连日来堵在心口的酸涩、委屈、不甘,竟如冰雪逢春,一寸寸消融殆尽。
她痴痴站着,脸颊不知不觉染上层层绯红,从耳根蔓延至腮边,滚烫发烫。
从前满心满眼,皆系江左一人。
她敬他智谋无双、敬他风骨凛然,痴迷于他半生跌宕却依旧坦荡的模样,哪怕知晓他年岁更长、早已家室圆满,依旧凭着一腔少年热忱,不顾世俗眼光,频频登门、亲手制衣,笨拙学做女红,扎得满手针孔,只为博他一句认可。
如今蓦然惊醒,那一份执着,从来不是情爱,只是少女懵懂的倾慕与盲从。
她迷恋的,是江左立于山巅、俯瞰风云的模样,是无人能及的绝代风华,却从来不是相守一生的姻缘良人。
江左如天上明月,清辉万里、遥不可及,可远观敬仰,绝不可攀附痴念。
而方才那名青衣少年李遗,才是落在她凡尘里的缘分,是命格之中,与她匹配相守的寻常人间圆满。
“原来……是我错怪江叔了。”
关银屏轻轻呢喃一声,声音细软,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少女羞赧的轻颤。
从前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辗转牵挂,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终于彻底放下了对江左长达许久的偏执心意。
不怨、不恨、不痴、不念。
自此,敬他为长辈、尊他为恩师,再无半分儿女风月痴心。
心底深处,却悄然住进了方才山路间的一场相救。
那稳稳的怀抱、温厚的声线、谦和的眉眼,一点点在心底生根发芽,漾开细碎的悸动。
一旁的关兴看着妹妹骤然变红的脸颊、柔软下来的眉眼,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变化,不由得轻笑一声。
“如今可懂了?江叔眼界通天,早已为你避开了错付的一生。这李遗公子,便是你的命中良配。”
关银屏垂着首,指尖轻轻绞着衣袂,羞得不敢抬头,心底一片澄澈温柔。
原来最好的成全,不是勉强相守,而是及时抽身,奔赴属于自己的红尘良缘。
她的一腔热烈赤诚从未错付,只是前路遇错了人,如今天命指引,终得归处。
南中路遥,李遗远去的方向,从此成了她心底悄悄惦记的远方。
建业王宫,秋风吹入殿门,卷起案上竹简沙沙作响。
孙权端坐王座,手中摊开吕一连夜送来的密谍文书,墨字凌厉,沉甸甸压在掌心。
时值黄初五年,初秋。曹魏曹丕决意再度南下,御驾亲征。拜曹真为前锋,张辽、张合、徐晃、文聘一众百战名将悉数随军;许褚、吕虔统领中军宿卫,护持帝王车驾;曹休引兵马殿后接应,刘晔、蒋济随军参赞军机。水陆大军合计三十万,浩荡开拔,直扑江东。
洛阳后方大小政务,曹丕尽数托付司马懿主持镇守。
情报一字一句读完,孙权将谍报轻轻搁于御案,面色凝重。曹魏倾巢而出,声势滔天,由不得他安坐建业。
不多时,文武百官尽数奉召入宫议事。殿内朝臣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孙权开口,声音沉缓,将曹丕亲领三十万大军南下伐吴的消息当众道出。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哗然,不少官员脸色骤变,惊惶之色溢于言表。三十万曹魏精锐名将云集,此番攻势远比以往更为凶险。
立刻有朝臣出列高声建言:“大王事不宜迟!速传急令,召陆逊自荆州领兵回援,主持东线防务,抵挡曹丕大军!”
孙权微微摇头,断然否决此议。
“不可。荆州地处上游,乃是江东门户。如今虽与西蜀缔结盟约,可兵者诡道,人心难测,防人之心万不可无。伯言镇守荆州,震慑边境,万万不可轻易调动。一旦荆州防务空虚,后患无穷。”
众人闻言默然,知晓孙权顾虑深远,一时之间,朝堂鸦雀无声,无人再献良策。
须臾,顾雍缓步出班,躬身启奏:“臣有一策。大王可即刻遣使修书送往成都,禀明战况,请诸葛亮调遣兵马兵出汉中,袭扰曹魏西北边境,逼迫曹丕分兵防备,以此牵制魏军力量。东线我江东只需择一员上将固守南徐要道,依托长江天险坚守,便可稳住大局。”
此计内外呼应,虚实相辅,文武纷纷点头认同。
孙权目光扫过阶下诸将,沉声发问:“计策可行。只是除却陆伯言之外,何人能够担当大任,前往南徐统兵御敌?”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身影大步闪出武将队列,甲叶相撞铿锵作响。
徐盛昂首拱手,声震殿宇:“末将愿领兵前往!定当依托长江阻遏魏军,若遇良机,必斩获曹丕首级,献于大王驾前!”
满殿文武目光齐齐投向徐盛。徐盛久经沙场,胆识兼备,善用水陆地势布防,绝非空谈勇夫。
孙权见状,郁结心头的重压一扫而空,面上露出喜色,抚掌笑道:“有文向挺身而出,孤再无后顾之忧!”
当即当庭下诏,任命徐盛为安东将军,总领建业、南徐各处水陆兵马,沿江布防,抵御曹魏大军。
军令既定,江东运转急速启动,信使即刻分头出发,一路西驰奔赴成都联络蜀汉,一路奔赴南徐传令徐盛整饬水师、修筑沿江防线。
长江之上,风云骤起,魏吴又一场大战,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