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相逢
山风温柔缱绻,绕着孤坟,缠着相拥的二人,岁岁清冷的山野,此刻终于染了人间暖意。
江左环着苏飞雪的手臂愈发紧实,眼底积压数年的愧疚、酸涩层层翻涌,白发垂落肩头,衬得面容愈发清寂柔和。他半生算尽天下、杀伐决断,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可在身边人默默的成全与等候面前,只剩满心柔软与愧悔。
柳如烟静立不远处的青石旁,含笑望着这一幕,眼底尽是温润的成全,不曾上前打扰这份迟来的团聚。
不远处,梳着双丫髻的小江晚,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安安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人。
小小的姑娘心性纯粹,不懂大人世间的隐忍、隐瞒与等候,只隐约看懂,素来孤冷清寂、日日守坟不语的娘亲,此刻靠在陌生叔叔怀里,眉眼是她从未见过的安稳温柔,连肩头多年紧绷的弧度,都彻底松弛下来。
江晚攥着小小的衣角,一步步怯生生、慢悠悠挪了过来。
她生得极好看,眉眼清隽似江左,眼尾温柔随飞雪,小小年纪便灵气十足。方才听娘亲唤他江大哥,听他温柔低语,心底便莫名生出一股天然的亲近,毫无半分陌生疏离。
走到近前,小姑娘仰起白嫩的小脸,望着怀抱双亲的模样,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山野的温柔沉寂:“娘亲,这位叔叔,就是晚晚日日盼着的爹爹吗?”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重重撞在江左心口。
他浑身一震,骤然低头,垂眸望向脚边小小的人儿。
江晚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盛满了期待与懵懂的依恋,直直望着他。那眉眼、那轮廓、那清冷又温柔的气韵,与他年少时分几乎一模一样,是刻在骨血里的羁绊,一眼便可确认。
飞雪靠在他怀中,鼻尖微酸,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发髻,轻声应道:“是,晚晚,这是你的爹爹,是娘亲等了好几年的人。”
得到娘亲肯定的瞬间,小江晚眼中瞬间亮起来,像是盛了整片山间的星光。
她没有孩童的胆怯羞怯,反而鼓起勇气,往前又走了两步,仰着小脸,认认真真看着江左,软糯认真的开口:“爹爹,晚晚等你好久啦。娘亲经常带晚晚来陪各位姨姨,也在这里等爹爹,晚晚终于见到你了。”
说着,小姑娘伸出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小心翼翼、轻轻浅浅地抱住了江左垂落的小臂。
小小的掌心温热柔软,力道极轻,却牢牢攥住了江左漂泊半生、孤寂半生的心。
多年朝堂浮沉、边境血战、生离死别积攒的冰冷荒芜,在这一双小手、一句爹爹面前,轰然消融,尽数化为一腔滚烫的温柔。
方才死死忍住的热泪,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眼角悄然滑落,滴落在青青草地之上。
江左活了半生,见过血流成河,见过权倾朝野,见过世事无常,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满心柔软,万般滚烫。
他弯腰俯身,褪去了所有帝师的威严、谋士的清冷,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小小珍宝,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覆在小姑娘的头顶,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发丝。
“晚晚……”
他声音微哑,带着未散的湿意,一字一顿,轻声念着女儿的名字。
江晚。晚来归期,晚来相逢,晚来圆满。
飞雪取的名字,藏了整整四年的等候,藏了无人知晓的深情。
“爹爹。”小江晚见他温柔,愈发胆大,仰着小脸甜甜唤了一声,随即松开小手,踮起脚尖,小小的身子轻轻扑进江左怀里,软软蹭着他的衣襟,“以后爹爹可不可以不要走?陪娘亲,陪晚晚,陪各位姨姨好不好?”
稚子无心的一句恳求,字字戳心。
江左心口酸涩泛滥,他抬手,一手稳稳抱住怀中软糯的女儿,一手紧揽着身侧温柔的佳人,将母女二人尽数护在怀中。
青山为证,孤坟为凭。
长眠的故人得以慰藉,等候的佳人终得归人,漂泊的他,终有骨肉牵绊、人间温柔。
他低头,在女儿柔软的发顶轻轻一吻,声音温柔笃定,许下此生最郑重的诺言:
“好。爹爹不走了。往后岁岁年年,陪着娘亲,陪着晚晚,年年来看望各位姨姨,再也不分开。”
风拂山林,簌簌作响,似是故人低低含笑,声声应允。
柳如烟望着相拥的一家三口,眉眼温柔,轻轻颔首。
数年隐忍离别,数年默默守候,今日这汉中青山孤坟前,终得圆满
洛阳城连日朔风呼啸,漫天大雪簌簌不休。琼花碎玉铺满街巷,白皑皑压住亭台楼宇,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素白。
司马府内室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屋外凛冽寒冬判若两境。
司马懿斜倚坐榻,一身宽松便袍,手中捧着青瓷酒碗,温热的酒香缓缓升腾。他轻轻放下酒碗,指尖摩挲微凉的瓷壁,眼底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淡笑。
主动上表请辞,卸去雍凉兵权,看似失势赋闲,实则是以退为进。曹室宗室猜忌深重,曹叡心思难测,倘若贪恋兵权,只会引来灭门之祸。暂且蛰伏,闭门避嫌,保全宗族上下百余口性命,才是上策。
他心中透亮:曹魏诸将,能与诸葛亮周旋抗衡者寥寥。待到诸葛亮北伐,祁山战线节节吃紧,魏军屡屡受挫,朝堂之上无人可用之时,天子与朝臣,终究会再次想起他司马懿。
正暗自思忖局势,门外管家放轻脚步走入厅中,躬身低声禀报:
“老爷,府门外有两人求见,一男一女,风雪之中披着厚重斗篷,不肯通报名姓,只说老爷故人,自然知晓来历。”
司马懿眉峰微微一挑,面露诧异。
自从他被收回兵权、归府闲居之后,朝野官员人人避嫌,登门拜访者屈指可数。如今敏感之际,竟有人不畏流言,贸然前来拜访?他心中暗自揣测来人身份,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两道身影踏着积雪穿过回廊,走入暖厅。
二人浑身裹着宽大玄色连帽斗篷,面料厚实,落满一层白雪,帽檐压得很低,将大半张面孔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容貌。身形挺拔的男子走在前侧,女子紧随半步之后,身姿轻盈沉静,二人气息收敛,不显半分锋芒。
踏入暖意升腾的厅堂,寒气随着二人一同涌入。男子抬手,指尖捏住斗篷系带,轻轻一解。
厚重斗篷顺势向两侧滑落,扑簌簌抖落一地白雪。
斗篷褪去,那张面孔全然展露在灯火之下。
一头如雪白发垂落肩头,眉目清寂,神色淡然,一袭素色长衫,不佩金玉,不着甲刃,周身没有咄咄逼人的锐气,却自带一股俯瞰天下的从容。
是江左。
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司马懿浑身一僵,端在手中的酒碗险些拿捏不稳。
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有料到,跨越千里蜀魏边境,此刻站在自家厅堂之中的访客,竟是蜀汉那位大名鼎鼎的白发帝师,江子越。
蜀魏互为敌国,势同水火。江左身居蜀汉核心,举足轻重,竟然敢孤身涉足曹魏腹地洛阳,登门私访,此事简直匪夷所思。
司马懿迅速压下心中汹涌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目光紧紧锁住江左,缓缓直起身形,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
“没想到……登门之人,竟是江先生。千里风雪,远赴洛阳,实在出乎老夫预料。”
江左淡淡一笑,目光扫过窗外漫天风雪,从容拱手:“司马公闭门蛰伏,静观天下风云。江某远来,不过是趁着大雪,与公闲话一番时局。”
身侧柳如烟也褪去斗篷,安静立于江左身后,默然不语。
一室暖意,屋外风雪呼啸。
蜀魏两大顶尖谋臣,于敌都私宅悄然相逢,暗流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