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脱壳
暖阁融融,隔绝了洛阳城外漫天风雪。
蜀魏宿敌,两大绝世谋臣相对而立,没有朝堂虚礼,没有口舌试探,只有无声的暗流在方寸厅堂间疯狂翻涌。
无人知晓这半个时辰里,二人究竟对坐言何。
无人听清江左清淡嗓音里吐露的时局算计,无人看透司马懿沉敛眼眸中藏着的宗族利弊。
只知江左端坐席间,神色从容淡漠,白发映着暖灯,字字点破曹魏朝堂症结、曹叡猜忌心性、宗室孱弱短板,亦道破司马懿蛰伏待时、伺机掌权的毕生图谋。
他直言利弊:诸葛亮北伐锋芒无匹,曹魏无人可挡,司马公空有经天纬地之才,困于君王猜忌、宗室排挤,永无出头之日。蜀汉愿做顺水之势,不阻司马再起,不扰司马筹谋,换乱世制衡、彼此从容。
话语坦荡,是合作的诚意,亦是谋士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易。
司马懿静静听完全部言辞,喜怒不形于色。他眼底深沉如海,看似默许权衡、接纳共赢,言语间句句滴水不漏,应答温和有度,仿佛已然与江左达成隐秘默契,共分天下大势。
一蜀一魏,一隐一伏,看似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全程无第三人旁听,无只字笔录留存,所有密谋尽数封存在这风雪暖阁之中,隐秘无形,无迹可寻。
良久,密谈落幕。
江左未曾多留片刻,只是淡淡颔首,带着一身清寂风骨,与身侧柳如烟一同转身离去。
两道身影再度裹上厚重斗篷,踏入漫天飞雪之中,消失在司马府幽深的巷陌尽头,不留半点痕迹。
暖阁之内,方才温和从容的神色,自江左离去的那一刻,尽数从司马懿脸上褪去。
眼底所有伪装的平和轰然碎裂,只剩刺骨的阴寒与深沉的算计。
一旁侍立许久、全程缄默旁观的司马师,待访客彻底走远,才上前半步,神色凝重,低声开口:
“父亲。此人深不可测,城府谋断皆冠绝天下。方才观二位对谈神色,莫非……蜀汉江左,是要与我司马家达成合作?”
司马懿端坐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温热的案几,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冷笑,声线沉缓阴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心机:
“合作?”
“他太天真了。”
“乱世权谋,哪有恒久盟友,只有恒久利弊。他想借我司马家制衡曹魏朝堂,借我之手耗损大魏国力,坐收渔利。”
“可他忘了——这里是洛阳,是大魏腹地,是我司马的地界。”
他抬眸望向窗外漫天翻涌的风雪,眸光凛冽如霜:
“想与我司马家合作,前提是,他得先活着走出大魏国境。”
话音落下,杀机暗藏。
司马懿转头看向司马师,语气冷静而狠厉,字字皆是布局:
“即刻给校事府递信。”
“就说,大魏境内,有蜀汉顶级贵客私入洛阳,潜入京畿。”
短短一句,足以将江左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私入敌国都城,乃是大忌。一旦校事府追查,江左此行便是十死无生。
他从不是真心合作。
方才半个时辰的密谈,不过是假意逢迎、虚与委蛇。他要先摸清江左图谋,再反手借曹魏皇权之力,彻底除掉这个蜀汉最可怕的对手。
既可以借朝廷之手斩杀江左、剪除蜀汉羽翼,又能借此向曹叡表忠心,洗清自身私见敌臣的嫌疑,一举两得,步步为营。
司马师瞬间领会父亲险恶深意,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躬身领命,沉声应诺:“孩儿即刻去办!”
转身疾步退出暖阁,风雪穿门而入,吹散了厅中最后一丝暖意。
阁内,司马懿独坐灯下,望着茫茫落雪,眼底幽深莫测。
江左想算计天下、借力制衡;
他便借刀杀人,反噬强敌。
一场看似共赢的乱世交易,转瞬沦为你死我活的权谋厮杀。
洛阳大雪未歇,杀机已然布满全城。
洛阳城门之外,风雪更烈。
鹅毛大雪漫天狂落,铺白了官道、覆没了荒草,天地一白,苍茫无人。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人面,刺骨冰凉,将城内那一点地暖余温彻底吹散。
江左与柳如烟出得城门,半点不停滞,翻身上马,缰绳一扬,两匹骏马踏着厚雪,蹄声哒哒,径直绝尘而去,不回头、不观望,决绝干脆。
离开都城不过二里地,荒野道旁的茫茫雪雾之中,骤然有动静乍起。
二十道黑影静静伫立雪原,人人身披玄色防风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隐去全部容貌气息,静立风雪之中,如同埋在雪下的暗刃,沉寂无声、蓄势已久。
他们早已在此潜伏多时,无声等候,不曾有半分躁动。
见江左二人策马而至,二十人整齐垂首,身姿齐整划一,隔着漫天风雪,躬身一礼,礼数肃然。
礼毕,无人言语,无声分流。
二十人分为十组,两两成对,不聚不散,各自翻身上马,瞬间拨转马头,朝着东南西北十条不同的荒野岔道疾驰而去。
马蹄踏雪,纷飞碎浪,转瞬便没入茫茫风雪深处,分路隐匿、四散撤离,不留踪迹、不聚队形,不给任何人追踪合围的半点机会。
旷野瞬间复归空寂。
柳如烟望着十路尽数散去的死士身影,眸中微有动容,侧首看向身侧白发翩飞的江左,轻声发问:
“你竟然早有布置。方才在司马府密谈,你是……怕司马懿转头对我们下手?”
风雪猎猎,吹动江左肩头素衣,白发与白雪相融几不可分。
他勒住马缰,驻立漫天风雪之间,唇角勾起一抹清淡、通透的笑意,眼底无半分惊惧,只有洞悉人心、算尽世事的从容淡漠。
“不是怕。”
他语气轻缓,却字字笃定,看穿所有权谋虚伪:
“是他一定会卖了我们。”
“司马懿是什么人?隐忍半生,阴鸷城府,一生唯利弊二字,从无半分情面私谊。”
“方才暖阁密谈,他听我所言、应我所语、看似默许制衡共赢,皆是假意逢迎。”
“我孤身入洛,身为蜀汉帝师,踏足大魏腹心,于他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奇功。”
“私通敌臣是大忌,他若放我安然离洛,便是授人以柄、引君猜忌。唯有转头告密、借朝廷之手除我,既能撇清自身、向曹叡表尽忠心,又能剪除蜀汉臂膀、除去毕生大敌。”
“这笔买卖,他必做,也必毫不犹豫。”
江左抬眸望向身后巍峨隐于风雪中的洛阳城郭,眼底淡然无波。
他从来不是临时提防。
从踏入司马府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算好了司马懿的反噬、算好了校事府的搜捕、算好了身后这全盘杀机。
所谓密谈,从来不是赌合作,而是从容入局、假意对弈、全身而退。
柳如烟闻言彻底恍然。
世人皆惧司马懿算无遗策、心机可怖,唯独江左,站在对等之上,看透他所有伪装、所有私心、所有狠绝。
风雪依旧漫天呼啸。
城内校事府的搜捕罗网才刚刚铺开,杀机方起,而江左早已算定结局,布下退路,安然脱离虎口,立于万丈风波之外。
他笑着再度扬缰,马蹄踏碎满地白雪,朝着汉中方向从容而去。
司马懿的刀,刚刚举起,便已然落空。
洛阳城内,校事府接到消息,雷霆出动。
黑甲缇骑倾巢而出,马蹄踏碎满城落雪,顺着官道疾驰追缉。司马懿递出的密信言之凿凿,点明蜀汉巨谍私入京畿、方才离城,校事府众人不敢有半分懈怠,全线撒开罗网,沿所有出洛要道搜捕拦截。
彼时江左与柳如烟早已远去汉中古道,踪影渺渺。
先前分路撤离的十组死士替身,各自奔袭荒野岔路,故意留下浅浅马蹄痕迹,尽数承接了曹魏所有的追兵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