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脱壳
十路分流,虚实交错,本是万全脱身之策,奈何校事府缇骑久经侦捕、追踪极精,顶着漫天风雪穷搜百里,终究循着雪间残痕,堵截住其中四组人马。
荒郊野岭,雪势滂沱,四面皆是白茫茫荒原,再无遮掩之地。
四组、八名黑衣死士,尽数被数百校事府缇骑层层合围。
刀戈出鞘,寒光映着白雪,密密麻麻的铁甲包围圈水泄不通,凛冽杀机笼罩整片旷野。
为首缇骑厉声喝止:“敌谍束手就擒!束手不降者,就地格杀!”
八名死士身披斗篷,静静立在风雪之中,无一人拔刀抵抗,无一人挣扎逃窜。
他们皆是江左亲手培养的死士,生来只守一条铁律——被俘不审,落网不活,绝不留半句口供、半分线索连累主上。
八人两两对视一眼,无半分惧色,眼底只剩决然平静。
无人言语,无人喧哗。
只在铁甲兵戈逼近的刹那,八人同时抬手,指尖飞快触入唇角,牙关利落一咬。
喉间微滚,剧毒入腑。
风雪无声,落雪簌簌。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挺立的八道身影,身躯齐齐一软,纷纷栽倒在皑皑白雪之上。
毒发迅猛烈绝,顷刻气绝,双目紧闭,面色青白,至死缄口,未留一字一语。
漫天飞雪落在他们余温尚在的身躯上,转瞬便薄薄覆上一层白,如同从未有人来过、从未有过一场围捕。
校事府缇骑围了一场空,看着满地毙命的黑衣死士,面面相觑,心底皆是寒意。
全员吞毒,无一活口,无从拷问、无从追查、无从溯源。
这场追捕,只得了八具无声尸体,半点有用讯息也无。
领头缇骑不敢耽搁,即刻快马折返洛阳,又派人连夜向司马懿回禀战况。
司马府暖阁。
烛火依旧摇曳,司马懿静静坐于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神色笃定从容。
在他看来,江左纵有智计,深入魏境腹心,被校事府全城围堵,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最差,也能擒下活口,坐实蜀汉谍臣入洛的罪证,一举重创蜀汉朝堂。
可当司马师面色凝重入内禀报时,所有笃定尽数崩塌。
“父亲。校事府沿路追缉,截住四组八名蜀汉暗谍,尽数合围,未曾料想……八人无一抵抗,当场全员吞毒殉命,无一生俘,无半句口供。其余六组岔路分散,风雪掩迹,彻底不知所踪。”
“至于江左本人,是不是在哪六路人马中不得而知。……全程未见其踪影,只怕早已出境远去。”
一语落毕,满堂死寂。
方才还胸有成竹、等着收局的司马懿,身躯骤然一僵。
手中半盏温酒,骤然停滞在半空。
他眼底的算计、胸中成竹在胸的掌控,瞬间被彻骨的寒意取代。
他算准了江左会借机谋局,算准了可以借刀杀人、借朝廷之手除敌,算准了私入敌国乃是必死之局。
可他唯独没算到——
江左早已把自己的反噬、追杀、围捕、审讯,全部算进了棋里。
十路分身,金蝉脱壳。
被围不求活,只求死。
以八忠魂彻底封口,斩断所有追查线索,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他司马懿在赌江左贪局、赌江左轻敌。
可江左从入局那一刻,就没打算留任何破绽、任何隐患、任何后路给自己。
哪怕牺牲麾下死士,也要换自身绝对安然脱身。
心智之沉、决断之狠、布局之稳,简直骇人听闻。
司马懿缓缓放下酒盏,指节竟隐隐泛凉,后背悄然浸出一层冷汗。
半生纵横权谋,他见过无数枭雄谋臣,有激进者、有隐忍者、有诡诈者,却从未见过这般——算尽人心、算尽杀机、算尽牺牲,步步先行一步的人。
他以为自己在借刀杀人、后手碾压。
到头来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江左的预料之中。
所有布局,尽数落空。
所有杀机,尽数扑空。
所有后手,尽数被对方提前封死。
司马懿喉间微沉,眼底翻涌着深深的忌惮,久久才吐出一句沉冷低语:
“江子越……此人恐怖如斯。”
“老夫小觑他了。”
“你有资格跟老夫合作了。”
风雪满洛城,寒意侵骨髓。
这一刻,司马懿心底第一次生出彻彻底底的忌惮。
此生对敌,诸葛孔明是劲敌,可这白发江左……
是深不见底、永远猜不透、永远赢不了的无解对手。
洛阳风波落定,江左与柳如烟弃马入山,绕开曹魏所有关卡斥候,深入连绵千里的秦岭腹地。
隆冬腊月的秦岭,寒风穿壑,千山枯寂。漫山松柏凝霜,崖壁挂满冰棱,厚厚的残雪覆满崎岖山道,一步一滑,举步维艰。山间荒径早已被大雪掩埋,无车马可行,唯有徒步跋涉,踩着碎雪冻土艰难前行。
一路翻山越岭,风雪灌衣,寒意浸透筋骨,连日赶路的疲惫缠遍周身。
江左白发上落满细碎雪沫,素色衣袍沾了泥泞霜雪,不复往日朝堂、战地的从容潇洒。他踩着湿滑的山石缓步前行,气息微喘,侧首看向身侧步履轻盈的柳如烟,唇角扬起一抹散漫笑意,带着几分打趣的戏谑:
“妖女,你这来路不明的消息,到底可靠与否?”
“我们这般跋山涉水、挨冻受饿,遭尽山野苦楚,若是最后空无一物,那今日的罪,可就白白受了。”
柳如烟一身劲装,利落束发,纵然身处苦寒深山,眉眼依旧清亮灵动。听闻他打趣,她脚步未停,转头回望,认真作答,语气笃定无比:
“消息绝对不假。”
“这是我寻访山中原住民,从一位世代采药的老者口中得来的秘闻。他祖上祖辈常年入秦岭采药,数十年前误入深山绝境的隐秘蛇洞,曾亲眼窥见洞内盘踞一条千年巨蛇,身形骇人,吐息可凝寒霜。”
说到此处,柳如烟放缓脚步,目光望向前方云雾缭绕的幽深山谷,语声添了几分慎重:
“那巨蛇凶性滔天,常年盘踞洞府,寻常时节醒而巡山,吞兽噬人,凶险至极。唯独寒冬大雪、天地极寒之时,会沉入洞底深度冬眠,沉眠不动,毫无攻击性。当年那采药先祖,便是趁着冬蛇蛰伏,侥幸得以活命脱身。”
“如今恰逢深冬腊月,正是巨蛇冬眠的绝佳时机。”
她抬眸看向江左,眼底藏着温柔执念,字字皆是初心:
“我们悄悄潜进蛇洞,趁它沉眠未醒,斩杀巨蛇,取其千年蛇胆。此物是世间至纯至宝,明目清浊、涤荡眼脉,是唯一能根治心儿眼盲、复其光明的奇药。”
江左闻言,眼底戏谑尽数褪去,化作一片温软沉凝。
他千里赴洛、权谋博弈、以身涉险,归来不入城池,不歇风尘,径直踏雪入荒山,吃尽深山苦寒,从来不是为一己私欲。
只为那个为了救自己。而眼睛受伤、不能视物的江心儿。
这些年,他遍寻天下奇方、搜罗世间灵药,皆无法根治江心儿眼疾。这一枚千年巨蛇的蛇胆,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风雪呼啸山谷,深林幽暗,洞府藏于千山绝境之中,前路凶险未知。
可一想到江心儿懵懂垂眸、视物无光的模样,所有跋涉的疲惫、深山的寒凉、未知的凶险,尽数化作可踏之途。
江左轻轻颔首,收了笑意,语声沉稳:“既然为心姐治病,再苦再险,都值得。”
二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前路深谷幽幽,寒林森森,隐秘蛇洞藏于绝境深处。
趁着隆冬寒天,巨蛇沉眠不醒,两人敛息静步,踩着皑皑白雪,一步步向着秦岭最幽深、最凶险的绝境洞府,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