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表
成都的寒意尚未散尽,庭院里的修竹抽出新笋,檐外春风穿廊,轻轻卷动窗纱,带着草木初生的淡香,却吹不散丞相府书房里沉沉的肃穆。
一盏烛火静静燃着,暖黄光晕裹住案前清瘦身影。诸葛亮一身常服,纶巾素雅,鬓边霜白愈发显眼。他端坐案前,右手执狼毫,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素帛上空,久久不曾落下。
窗外春光正好,万物萌生,世间草木都在趁时节抽枝生长,可他心中,全无半分赏春的闲情。
北伐大计已定,待到春暖道路通畅,大军便要挥师北上,挺进汉中。此番远征,关山万里,祁山险阻,不知何日方能归来。一想到要远离成都,远离后主,心中万千思虑层层翻涌。
他想起先帝。
当年南阳春日,草堂清闲,他不过一介布衣,不求功名。先帝三顾相邀,春风之中推心置腹,从此他告别山林,踏上乱世征途。数十载同舟共济,转战四方,夷陵大败、永安托孤,先帝临终的嘱托,多年来日夜压在心头。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是先帝遗愿,亦是他毕生执念。
后主刘禅性情温厚,心地良善,却久居蜀中,少见烽烟,不辨朝堂人心。蜀地偏安日久,不少臣子安于现状,士族暗流潜伏。一旦大军远去成都,朝中再无重臣时刻制衡。他最忧心后主沉溺安逸,不辨忠奸,亲近宵小,疏远贤臣。
这江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成都几个月也不回来。要不然有他在,以他的威望和手段,足以压服荆州和益州两派,自己出征在外,也无须在牵挂朝堂。唉。。。。
千言万语想要叮嘱,可话到笔尖,又觉字字千钧,难以轻书。
连年宵衣旰食,大小事务亲力亲为,躯体早已亏损。近来时常心悸难安,入夜难以安寝。他心知自己精力一年不如一年,留给蜀汉的时间不多了,曹魏根基稳固,拖延越久,南北实力差距只会越发悬殊。
此番北伐,是以弱伐强,是抓住眼前仅有的时机奋力一搏。
这一纸奏表,不单是奏请出师的文书,更是临别殷殷嘱托。他要把治国之道、用人之理一一写明,将身后成都的社稷安危,郑重托付于后主。
春风再度拂入窗内,吹得空白帛纸微微震颤。
诸葛亮缓缓闭眸,深吸一口气,压下胸间涌动的怅惘与忧思。再睁眼时,眸中所有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不改的赤诚与决绝。
微微发颤的手腕稳稳稳住狼毫,悬停许久的笔尖,终于沉落帛面。
墨痕沉着,开篇文字缓缓浮现:
“先帝创业未半而半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屋外春风欣欣,屋内笔墨沉沉。
人间春日岁岁往复,可这位武侯心中清楚,自己能为大汉奔赴的春天,已然不多。一纸《出师表》,写尽忠肝义胆,埋下鞠躬尽瘁的宿命。
成都城门开阔,人流往来不息。
江左手牵着骏马裂云,小丫头江晚稳稳坐在马鞍之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刻也闲不住,好奇地扫视眼前这座繁华都城。街边楼宇连绵,摊贩罗列,车马穿行,处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娘亲,你快看那个!好大呀!”江晚伸着小手指向街边的楼阁,语声清脆。
转瞬又扭头望向另一处食摊,转头看向身侧的飞雪:“娘亲,那是什么?好吃吗?”
一路行来,小丫头叽叽喳喳,一惊一乍,新鲜事物层出不穷,不断抛出各式问题。江左听在耳里,心底暗自失笑。
飞雪牵着柳如烟的坐骑,走在一边,脸上满是哭笑不得。她原本并不打算重回成都闹市,红尘纷扰,她更习惯边境清静。可耐不住女儿整日软磨硬泡,缠得她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应允,一同随江左入城。
一行人入城之后便与张宁分开,张宁不愿在闹市多做停留,径直转身前往南郊秘密基地。
长街之上,往来百姓、府中旧部、商队管事络绎不绝,不断有人认出江左。
“江先生!”
“帝师回来了!”
“是江军师回来了。”
一声声热情招呼此起彼伏,行人纷纷驻足行礼。如今江左坐镇成都,朝堂民间威望极重,城中不少人都受过他恩惠。
江左从容颔首,一一回应,一手牵马,一边不时回头安抚马背上兴奋不已的江晚。
江晚瞧见众人纷纷向爹爹问好,愈发好奇,趴在马鞍上小声问道:“爹爹,他们为什么都认识你呀?”
江左唇角微扬,正要答话,远处已经望见江府飞檐轮廓。阔别许久的成都府邸,已然近在眼前。
江左一行人尚未走到府门,消息早已提前传回宅中。
陶芷兰、小乔、江心儿一众女子尽数出门等候。望见江左安然归来,众人面上先是涌上真切欢喜,转念想起他一声不吭消失许久,心底又藏着几分埋怨,情绪交织在一起。
待到目光落在飞雪,以及马鞍上怯生生又满眼好奇的江晚身上,众人微微一怔。知晓这是江左流落在外的骨肉,一众红颜当即围上前,打心底里稀罕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有人俯身轻捏脸蛋,有人伸手拥抱亲吻,各样精巧玉佩、香囊、首饰纷纷拿出来,一股脑塞到江晚手中。
江念站在一旁看着,眼下已经有江画这个姐姐、还有江小小、江晚两个妹妹,全是女孩子。不由得小声嘀咕:“要是阿德在就好了。”
话音轻轻传开,门前喧闹倏然一静。
阿德二字,牵动着一桩旧心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念身上。江念心头一沉,暗叫不好,自知口无遮拦闯了祸,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站在原地不敢吭声。
“没人把你当哑巴,偏要多嘴。”江心儿轻声训斥,“滚回房做功课去!”
江念如蒙大赦,不敢多言,一溜烟灰溜溜跑进府内。
人群里的华安左右张望一圈,开口问道:“江叔叔,姑姑呢?怎么没有一同回来?”
华安辈分与柳如烟相当,江左不愿让他顺势占了辈分,一直勒令他称呼柳如烟姑姑。
江左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缓缓开口:“她……被昆仑仙长看中,留在山中修道了。”
年岁渐长,华安心智早已成熟。他心里隐隐明白,当年长辈口中父母远赴异域行医,多半是宽慰自己的谎话,只是他不愿戳破,心底依旧留存一丝渺茫期盼。如今听闻柳如烟远赴昆仑修道,一时难辨真假。
他歪着头看向江左:“当真?府里诸位姨娘都说,江叔叔最擅长骗人。”
一句话引得众人哄笑,方才因阿德二字而起的凝重气氛,稍稍散开。
江左一时语塞,略显窘迫:“这个……等果儿回来,你可以亲自问问果儿。”
提起诸葛果,华安心中倒是信了几分。
唯有陶芷兰、小乔几人对视一眼,眼底悄然掠过一层深重忧虑。她们清楚事情绝不简单,江左这番说辞,只是权宜之下的托词。
喧闹的门庭之下,一份藏好的别离之憾,静静埋在欢声笑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