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同贺
诸葛亮听罢,眉宇之间满是讶异。自己几番谋划,竟被一个天水年轻参军一眼看穿,反倒险些折损一员大将。他立于帐下,望着天水方向,口中喃喃:“没想到天水,竟有姜伯约这般奇才。”收服姜维的心思,已然在心底悄然萌生。
蜀军拿下南安、安定两郡,兵锋直逼天水。诸葛亮见一计被姜维识破,心中爱惜其才,便亲统大军,兵临天水城下,安营扎寨,打算亲自谋划,收服这员少年良将。
入夜,月色朦胧,营寨之中蜀军大半安歇。诸葛亮坐在中军帐内,灯下翻看地图,反复思量攻取天水的方略,只当魏军经两郡败亡,必然固守城池,不敢主动来犯,防备便稍稍侧重寨外要道,却未曾料到姜维胆识过人,敢于主动夜袭。
三更时分,四下一片寂静,忽然鼓角骤起,喊杀声自寨墙之外轰然爆发!
姜维亲率精锐,趁着夜色掩护,悄悄绕至蜀营侧后,骤然劫营。魏兵冲入营中,四处放火,火光冲天,营帐被点燃,浓烟滚滚,蜀军睡梦之中遭袭,顿时大乱,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丞相快走!”
关兴、张苞二将听闻变故,立刻披甲提刀冲至中军,一左一右护在诸葛亮身旁。事态仓促,来不及整军抵抗,诸葛亮来不及穿戴整齐,在二人护卫之下慌忙翻身上马,在亲兵簇拥之下,仓惶撤出大营,向后退去。
身后火光映红半边夜幕,厮杀声依旧不绝于耳,一路奔出数里,才算甩开追兵。
夜风猎猎吹动衣袍,诸葛亮勒住战马,回望天水方向冲天的火光,心中感慨万千。自己久善用计,今夜竟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天水参军夜袭得手,险些身陷险境。
他脑海之中,蓦然回想起出征之前,在成都丞相府,江左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
——“此行你会碰到一人,他会是你的传人,你可不要把人给杀了。”
当时自己追问姓名,江左却笑而不答,只说到时自然知晓。
几番与姜维交手,计策接连被其看破,又遭此人夜袭劫营,见识到他的智谋与勇武。
诸葛亮心底一动,喃喃自语,声音随风飘散在夜色里:
“莫非……江子越口中所说我的传人,便是这天水姜伯约?”
诸葛亮脱险回到大营,心中越发看重姜维,当即下令细作四处打探,把姜维的身世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得知姜维家中尚有年迈老母留居冀城,姜伯约素来至孝,对老母亲极为敬重。一条计策便在诸葛亮心中成型。
他即刻调遣兵马,兵分数路:一路兵马虚攻冀城,故意放出消息,扬言要捉拿姜维之母;另一路埋伏要道,专候姜维来援;又派人混入天水城中,散播流言,捏造姜维已经暗中归降蜀汉的消息,离间他与天水太守马遵。
冀城告急的消息传入天水,姜维心急如焚。挂念老母安危,他顾不得多想,恳请太守拨兵前去冀城救援。马遵本就生性多疑,城中流言早已搅得他心神不宁,半信半疑之下,只给姜维少量兵马,打发他出城。
姜维救母心切,领兵急奔冀城。才行至半路,两侧山谷战鼓齐鸣,蜀军伏兵四面杀出,把姜维所部团团围困。姜维奋力冲杀,兵少势孤,难以突围。
而另一边,马遵登上城头,望见远处蜀军营寨,又听闻探子回报,说姜维已经和蜀军往来,心中那点残存的信任彻底荡然无存,认定姜维已然叛魏投敌。当即下令紧闭天水各门,任凭姜维返回,也绝不放他入城。
姜维拼死杀出包围圈,辗转赶回天水城下,连连叫门,城头之上,马遵厉声呵斥,痛骂叛将,乱箭如雨朝他射来。冀城已被蜀军占据,老母也被接到蜀军大营。前有闭门不纳的天水,后是铺天盖地的蜀军,魏国之地,竟再无他容身之处。
万般走投无路,姜维见到安然无恙的老母亲。老母亲苦口婆心规劝,劝他识时务,归顺明主。几番思量,姜维长叹一声,最终放下兵器,决意归降诸葛亮。
中军大帐之内,姜维一身戎装,上前跪拜请降。
诸葛亮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望着眼前这位智勇兼备、英气勃勃的年轻将领,想起江左战前那一番预言,不由得眉开眼笑,连日受挫的郁气一扫而空。
“伯约,得你相助,汉室中兴有望矣。”
蜀军既得姜维,帐中议事,诸葛亮命人把被俘的夏侯楙带到帐前,竟下令解开他身上绑缚,将他释放,令其返回天水,前去劝说太守马遵献城归降。
一旁的马谡闻言,连忙出列劝谏:“丞相,夏侯楙乃是魏国驸马,身份尊贵,此番将他放走,恐怕此人一去,便不会再折返回来了。”
诸葛亮抚须淡然一笑:“不过一介草包驸马罢了,放他回去又有何妨。他就好比一只凡鸭,得之不足为喜,失之不足为惜。如今我得到伯约,才是如同收获一只翱翔云天的凤凰,区区夏侯楙,何足挂齿。”
这话声音不低,落入姜维耳中。姜维心中大为触动,感念丞相这般赏识器重,知遇之恩油然而生。
他上前一步,拱手禀报道:“丞相,天水城内,我尚有两位至交密友,梁绪、尹赏。二人素来对魏廷多有不满,若是派人暗中联络,可作为城中内应,待大军兵临城下之时,便可大开城门,不费大力便能拿下天水。”
诸葛亮闻言大喜,眼中精光一闪:“好!若得二人相助,天水便可唾手而得!伯约,此事便托付于你。”
当即令姜维写下密信,寻可靠细作伺机潜入天水城中,悄悄联络梁绪、尹赏,静待外合内应的时机。
另一边,夏侯楙得了释放,如蒙大赦,慌慌张张奔离蜀营,一路马不停蹄,直奔天水城内而去,哪里还会想着回来复命。
成都
徐府门庭若市。徐汉拱手作揖,又送走一拨登门道贺的宾客。抬手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颊,直至此刻,他依旧有种身在梦中的恍惚之感。
自打那日从江府提亲归来,他的人生便如同翻了天地。
不过短短一日,朝廷一纸诏令下达,徐汉连升三级。往日朝堂之上,不少素来轻视他、对他冷眼相待,碰面都懒得搭话的同僚,如今个个满面堆笑,路上遇见,主动上前寒暄恭维,极尽客套。
徐府门前更是车马络绎不绝,访客接踵而至。大小官员、世家名士络绎登门,送礼道喜之人挤得府中门廊都水泄不通。消息一路传入宫中,连天子、太后听闻徐汉之子将要迎娶江左之女,亦降下赏赐,珍宝绸缎源源不断送入徐府,堆得满堂生辉。
昔日清冷的徐家,一朝之间,成了成都城中人人艳羡的热门门第。
厅堂之内,宾客散尽,四下终于安静下来。徐汉独自立在堂中,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御赐器物与各方送来的贺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心中清楚,这一切荣华,并非是自己才干过人,不过是沾了儿子徐庆的光,攀附上江府这门亲事。
徐庆自一旁走来,见父亲神色复杂,轻声道:“父亲。”
徐汉转过头看向儿子,苦笑着摇头:“为父直到现在,依旧觉得不真切。那日在江府,那只玄螭坛子摆在面前,我以为咱们徐家就要大祸临头,哪里敢想,竟能得这般造化。只是你往后,万万不可恃宠骄纵,以后出入,更要谨言慎行,切莫辜负帝师与阿宁姑娘。”
徐庆郑重颔首,目光之中满是坚定。
江左要嫁女儿的消息不胫而走,经由各国细作往来打探,再加上往来川蜀的商队口耳相传,短短时日便传遍天下。
江东建业,吴国太听闻此事,默许之下,东吴迅速组建起一支小型使团。使团携带吴王孙权的赏赐,还有不少江左昔日江东旧交私人备下的厚礼,辞别建业,水陆兼程,向着成都进发。魏蜀陇右战场战火未熄,吴蜀本是同盟,此番前去道贺,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洛阳皇宫,魏明帝曹叡也拿到密报。
他与江左从未当面交锋,可这个名字,自少年时便听了无数遍。当年魏文帝曹丕临终托孤,弥留之际还反复叮嘱,江左此人深不可测,务必时时小心提防。
曹叡捧着奏报,在殿中沉思许久,随后召来刘晔、华歆一众重臣,询问众人对此事的看法。
于是世间便出现一桩咄咄怪事:天水之地,魏蜀两军仍在刀兵相向,厮杀不休,可一支魏国使团,却大摇大摆离开洛阳,一路向西,直奔成都而去。
使团随行的箱笼络绎不绝,大多是魏国朝中大臣私下托使团捎去的贺礼,金玉珠玉、奇珍玩好堆得满满当当。曹叡偶然翻看礼单,看得都暗自眼红。
他心中暗道,坊间传言果然不假,江左当真和魏国不少朝臣暗中合伙经商。不然这些身居魏廷的大臣,怎会这般舍得下本钱,争相送礼巴结。
殿内四下无人,曹叡指尖轻轻敲着御案,心里竟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这帮臣子能和江左合伙牟利,那朕,是不是也可以暗中递话,掺上一股,分上一杯厚利?
只是转念一想,两国交战,此事若是泄露出去,必定朝野哗然。他眉头微蹙,把这个念头暂且压下,打算先看魏国使团到成都之后的情形,再做打算。
一时间,成都这座西南都城,还未迎来大婚之期,吴、魏两国的使团,竟都在奔赴而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