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落幕
江左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寒意稍稍褪去,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怅惘。
“嗯。我知道。只是故人们陆续凋零。心中感慨罢了。”
长坂雄风,常山银枪,终究化作一抔尘土。
一路走来,刘备,关羽、张飞、黄忠、孙乾等人皆已离世,如今赵云又撒手人寰。前路漫漫,不知下一个别离又会落在何人身上。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扩大,晨雾自山野间升腾而起,笼罩四野。
“孔明很快便会收到讣告。”江左低声开口,“子龙一去,北伐少了一柄最稳的长矛。”
孙尚香侧头看向他苍白的侧脸。
“世事有常有变,不是凭你一人便能全部护住。你若是强行逆天挽留,上一次反噬的滋味,莫非还没有受够?”
一句话戳中要害。
江左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寒风掠过城头,吹散了那声轻叹,消散在初亮的天光之中。
天光彻底破晓,晨雾漫覆整座成都城。
一夜哀乐沉沉,赵家府邸白幡低垂,素缟满目。赵广一身重孝,麻衣素履,满面悲戚,奉兄长之命入宫奏报丧讯。
早朝已过。刘禅正在批阅奏折。看见赵广的打扮大惊。
赵广跪伏丹陛之下,声音哽咽,字字泣血:“启禀陛下,臣父、镇南将军赵云,昨夜亥时,病逝家中。”
一语落下,满堂寂静。
刘禅浑身一震,猛地从御座上起身,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夺眶而出。数十年旧事轰然涌上心头,长坂坡火海乱军、单骑救主、怀抱幼主杀出千军万马的身影历历在目。
他颤声悲哭:“当年长坂危局,朕尚在襁褓,若不是赵叔七进七出、舍命相救,朕早已殒命乱军之中,何来今日!”
昔年护驾旧恩,朝夕铭记。赵云一生忠肝义胆,护先主、保社稷、镇疆土、从北伐,半生戎马,从无半分过失。
刘禅悲痛难抑,当即下旨:
追封赵云为大将军,谥号顺平侯。
赐锦屏山福地为陵,以王侯规制厚葬,仪仗从优,立庙享受香火。
刘备昔日五虎上将,关张马黄尽数凋零,至此,常山赵子龙,彻底落幕,蜀汉五虎,终成绝响。
成都天色大亮,晨风吹彻丞相府庭院。
院中几株苍松挺拔苍翠,乃是诸葛亮常年偏爱之物,历经风雨而从未弯折。可今日晨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骤起,呼啸穿庭,松枝剧烈摇晃,簌簌松针漫天纷飞,枝干震颤不止,风声呜咽如泣,久久不息。
堂内蒋琬、费祎一众文臣正与诸葛亮商议北伐粮草调度、出兵路线诸事,骤然见此异象,皆是心头一动。
蒋琬率先开口,面露惊疑:“丞相,晨间无故起怪风,摧动庭中青松,此乃何兆?”
众人纷纷侧目,眼底皆带着疑惑。春日和风煦暖,从无这般肃杀凛冽的狂风,来得突兀又诡异。
诸葛亮望着庭中飘摇的青松,神色骤然凝重,心中已然生出不祥预感。他默然转身缓步走回案前,取出随身的龟甲、卦钱,净手凝神,当众起卦推演吉凶。
铜钱落案,龟甲显纹,卦象纵横交错,凶气毕露,一目了然。
诸葛亮凝视卦象良久,指尖微微一顿,眉宇间凝满沉郁,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沉重:“此风主丧,卦象大凶,我蜀汉今日,必损一员上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人皆是面露不信,纷纷宽慰劝解。
“丞相多虑了,春日风起本是寻常,不过自然天象,岂能妄断将帅吉凶?”
“如今朝野安稳,诸将康健,并无战事损伤,想来是卦象虚妄。”
众人皆以为诸葛亮连日操劳、思虑过重,心神疲惫所致,只当是他多虑多忧。
诸葛亮却摇了摇头,眼底阴霾不散,半生卜卦推演,从无差错,此番凶兆,绝不会虚。
正当堂内议论纷纷之际,府外下人脚步仓促,满脸悲色地疾步入内,躬身禀报道:
“启禀丞相,镇南将军赵云长子赵统,身着重孝麻衣,立于府外,紧急求见!”
轰!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大堂之中。
诸葛亮身躯猛地一震,双目骤然圆睁,手中尚未收起的卦钱“哗啦”一声尽数滚落案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周身气力瞬间抽空。
他方才卦中所言陨落的大将,赫然便是那驰骋沙场、忠勇无双的常山赵子龙!
满堂文武瞬间噤声,无人再发一言,先前所有的宽慰、疑虑尽数消散,只剩彻骨的悲凉与猝不及防的沉痛。
庭外狂风依旧呜咽不止,松针零落满地,恰似一代名将,终落凋零。
话音入耳,诸葛亮只觉天旋地转,心口一阵剧痛翻涌而上。
他半生观星卜卦、推演天机,向来从容笃定,可此刻卦象成真、凶兆落地,所有的沉稳从容尽数崩塌。他僵立当场,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方才强压的预感,终究成了残酷事实。
“快……快请进来。”
诸葛亮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不多时,一身素白孝服、麻衣裹身的赵统缓步走入大堂。他双目红肿,泪痕未干,双膝一弯,重重叩伏在地,悲声彻堂:
“丞相!家父赵云,昨夜病逝家中!临终犹念汉室北伐,念及丞相大业!”
“哐当——”
诸葛亮手中的卦盒彻底脱手落地,玉石铜钱滚落一地,凌乱作响。
这一刻,再也撑不住了。
数十年同事相知、沙场并肩,自新野相随,至赤壁破曹,入蜀定川,北伐箕谷,赵云一生谨慎、一生忠勇,从未有过半分差池,是蜀汉最稳的基石,是他最放心的老将,是五虎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人。
诸葛亮踉跄一步,双目通红,两行热泪骤然滚落,砸在青色地砖之上。
“子龙……”
他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嗓音彻底破碎,压抑多日的情绪轰然爆发,堂堂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蜀汉丞相,当着满堂文武,当场失声痛哭。
“我蜀汉五虎,陆续凋零!唯余你子龙一身孤勇,撑到大夏将倾!为何连你也要弃大汉而去!”
哭声悲怆,震彻整座丞相府。
堂内蒋琬、费祎等一众文臣纷纷垂首落泪,无人敢抬头相视。满朝文武皆知,赵云一生清白、一生忠烈,不争功、不夺权,临阵无败绩、为官无瑕疵,是整个蜀汉最无可挑剔的良将。
“你父可留有遗言?”
赵统伏在地上,哭声不止:“家父临终有言,一生追随先主、追随丞相,为国征战,此生无憾。唯没有看到北伐成功,他虽死也不能瞑目于九泉之下。”
诸葛亮泪眼婆娑,望着庭外簌簌飘落的松针,望着漫天凄风,心口绞痛不止。
他缓缓闭上双眼,长长悲叹:“北伐在即,子龙你这一去,如断我一臂也!”
原本今日众人齐聚,正是为敲定二次北伐、兵出陈仓的全盘方略。可此刻噩耗临身,大将陨落,山河失色,哪里还有半分议事之心。
诸葛亮当即挥手,声音悲沉:
“即日起,暂停所有北伐议事。传我将令,丞相府全境挂素、停乐禁宴,为镇南将军哀悼。”
“备车!我要亲往赵府,祭拜子龙将军!”
片刻之间,素车素幔备好。诸葛亮卸下官袍玉带,身着素色布衣,不带仪仗、不摆威仪,只身前往赵云府邸。
赵府内外白幡林立,哀乐低回,往来吊唁之人络绎不绝。灵堂正中,赵云灵位高悬,昔日银甲长枪、威震天下的常山赵子龙,如今静静长眠于灵柩之内。
诸葛亮缓步走入灵堂,立于灵位之前,久久伫立。
昔日一幕幕历历在目。
长坂坡单骑救主,汉水营一身是胆,箕谷退兵全军无损,半生相随,不离不弃。
他对着灵柩深深三叩首,每一次躬身,皆是满心沉痛。
“子龙啊子龙。
你一生谨慎,从未负主、从未负国、从未负我。
北伐未竟,中原未复,你怎敢就此闭眼?”
风穿灵堂,素幡翻飞,似是老将无声回应。
“丞相,丞相。子龙老矣,我已见不到恢复中原,先帝遗愿。我已无法尽力。匡扶汉室大业,就靠丞相你一人了。子龙死不瞑目啊。丞相。”
诸葛亮起身之时,眼眶赤红,满目沧桑。
自今日起,蜀汉再无五虎上将,世间再无常山赵子龙。
一代银枪传奇,彻底落幕。
而诸葛亮肩上,扛起的是更重的山河、更孤的北伐、和一群无人再替他兜底的残兵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