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随风
成都
江府庭院之中,日光和煦,草木葱茏。江左正陪着两个小女儿嬉戏逗趣,孩童清脆的笑声在院落里轻轻回荡。
这时,钱二面色凝重,快步走入院中,躬身禀道:“先生,张飞将军的二公子张绍前来求见。”
江左抬手安抚住嬉笑的女儿,脸上闲适的笑意慢慢褪去,眼底掠过一丝审慎。他知晓张绍身为将门之后,此番专程登门,定然是为了张苞之事,当即吩咐道:“引他到前厅落座,我稍后便过去。”
江左移步踏入前厅,刚一落座,阶下的张绍望见他身影,瞬间红透双眼,眼底蓄满泪水。
不等江左开口问话,张绍双膝一软,扑通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颤抖,带着强忍的哭腔疾声恳求:“江叔!求您救救我大哥!他刚从前线送回来,身负重伤,性命垂危!晚辈知晓江叔身边藏有诸多能人异士,医术、玄术皆冠绝天下,唯有您能救我大哥性命!”
江左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暗自轻叹一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张苞落涧重伤,是宿命既定的劫数,亦是蜀汉折损栋梁的开端。
他压下心中感慨,神色沉稳,连忙上前抬手扶起跪地的张绍,温声安抚:“贤侄莫慌,速速起身。此事我已知晓,我定尽力施救。”
话音落下,江左当即转头对着身侧侍立的钱二沉声吩咐:“你即刻快马赶去隐秘居所,即刻接张宁、华安、赵元直三人,火速赶往张府,一刻不得耽搁!”
钱二深知事态紧急,不敢多言,抱拳领命,转身便快步出府备马疾驰而去。
“我们也走,同往你府上。哑七,备马。”江左沉声吩咐。
二人行至府门,哑七早已牵来裂云立在阶下。三人翻身上马,扬鞭疾驰,直奔张府而去。
不多时便抵达张府门前,张绍在前引路,引着江左步入府中厅堂。厅堂之内,夏侯夫人双目通红,眼眶浮肿,显然已经哭过许久。江左上前拱手行礼:“嫂夫人。”
夏侯夫人强撑着神色,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有劳子越奔波前来。”
“嫂夫人切莫多礼。”江左连忙回礼。
几人移步走入内室,一股浓重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床榻之上,张苞浑身缠满层层绷带,模样好似一具木乃伊,伤口处处皆是,口中时不时溢出微弱痛苦的呻吟。张苞之妻程氏守在榻边,垂首不停抹拭眼泪,房中却不见其子张遵的身影。
见江左踏入屋中,程氏连忙起身敛衽见礼,声音哽咽颤抖:“江叔,求您救救他。”
江左心中雪亮,张苞此番山涧坠伤,内里脏腑重创,多半已是回天乏术。可望着满室悲戚的家人,他不能直言绝望,只能出言宽慰:“诸位宽心,我必会竭尽所能。”
江左缓步走到榻边,伸手握住张苞的手腕,指尖凝神探脉。脉象虚浮微弱,游丝一般若有若无,脏腑已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素面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莹润丹丸,乃是昔日华佗遗留的续命丹。
“取温水,给他服下。”
程氏慌忙接过丹药,取来温水,小心翼翼撬开张苞牙关,将丹药喂入喉中。
片刻功夫,药力缓缓在体内散开。张苞原本微弱细碎的呻吟,稍稍响亮几分,脸上也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血色。程氏与一旁的张绍,神色稍稍舒展,心底生出一丝盼头。
张苞眼皮重重颤动,费力地缓缓睁开双目,目光涣散,望着身前的江左,气息断断续续:“江叔……我……”
“莫要多言,华安他们即刻便到,会为你医治。”江左低声劝道。
张苞轻轻摇了摇头,气息虚浮,带着濒死的恍惚:“江叔……我自己身子,我心里清楚……方才我做了一场梦……梦见荆州了……”
他呼吸一顿,眼底浮起朦胧的追忆,梦呓一般喃喃诉说:“梦见我们在荆州的那些时日……大伯父、二伯父,还有我父亲,赵叔……他们全都在那里……”
屋内药味弥漫,满室寂然。程氏听着丈夫这番话,泪水又止不住簌簌滚落。
“还有平哥和封哥……说起这事,你这个长辈,最。。。最没义气。”张苞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气息依旧微弱。
“当年明明是...是你带头,领着我们去...偷听赵叔的新房墙根,被巡夜的陈叔撞见,你...你反倒脚底抹油...先跑了,把我们几个丢在原地,第...第二天都挨了三十军棍。”
旧事翻涌,江左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多年前荆州的夜晚。赵云大婚当夜,年少的他带着关平、刘封、张苞、关兴,还有钱二,一群人偷偷趴在院墙外偷听动静,不料被陈到巡查撞个正着。他反应最快,当即大义凛然呵斥几个人几句,抽身溜走,钱二是老油条。当然也跑了,只剩下几个半大少年在江风中凌乱,当场被抓,一顿军棍谁也没能躲过。
江左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故人,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轻声应道:“是,当年是我不讲义气,连累你们吃苦了。”
“我们都……没有怪你,因为第二天,我们都见识到你的……你的口才有多厉害。比我父亲、大伯父、二伯父三人的兵器还要锋利,那是头一回看见他们三位,吃瘪说不出话的模样。”
张苞气息微弱,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往事在脑海里缓缓翻涌。
原来那日偷听被捉个现行,江左便去大营求情。那知去晚了,三十军棍已经打完,还要继续罚跪。刘备、关羽、张飞三人本是怒火中烧,见到江左后,斥责他顽劣成性,带着小辈胡闹。江左却半点不惧,字字句句据理力争,侃侃而谈。
他从刘备几位夫人的旧事说起,又调侃张飞当年怎么跟夏侯氏钻小树林的过往,末了竟提起关羽在曹操那里,与貂蝉的坊间传闻。一席话说得关羽素来赤红的面庞瞬间褪去血色,一时语塞;张飞张口结舌,刘备也哑口无言,三人竟被他说得无从辩驳,硬生生吃了个大亏。江左的意思很明白,你们三个上梁不正,他们几个小的有点歪也没什么。就这样,罚跪的事也不了了之了。
一众少年远远看着,只觉得新奇解气,心中那点被打军棍的怨气,早就在父辈三人窘迫的模样里消散得一干二净。
往事如烟,当年荆州嬉闹的一众故人,刘关张早已阴阳相隔,赵云、关平、刘封也先后离世,如今连眼前正值壮年的张苞,也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纵使江左历经世事、见惯生死离别,此刻眼底也泛起一层湿意,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张宁、华安、赵元直一行人匆匆走入内室。赵元直快步上前,指尖搭上张苞腕脉,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良久才缓缓起身,无奈地轻叹一声。华安紧接着上前诊脉,取出七星飞针尝试施针救治,几番试探过后,依旧毫无起色,伤势早已伤及根本,回天乏术。
张宁凝视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张苞,指尖微微掐算天机,随后不动声色地朝江左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
江左瞬间心领神会,转头对张绍低声道:“你随我们到前厅,把府里下人尽数遣退,不得旁人偷听。”
张绍不敢有半分耽搁,领着众人移步来到前厅。夏侯夫人见几人神色凝重地走出内室,连忙起身迎上。张绍挥手屏退左右侍从,厅内只剩下寥寥几人,他望着江左,声音带着颤抖,急切问道:“江叔,我大哥情况如何?……还有没有救治的可能?”
“嫂夫人,张苞伤势太重,只怕……”
江左话未说完,夏侯氏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张绍急忙跨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母亲。夏侯氏眼眶崩裂,泪水夺眶而出,颤声追问:“当真半分希望都没有了吗?”
江左长长叹息一声,神色满是无奈:“嫂夫人,此乃定数,天意难违。你应当知晓,昔日我为救二将军、三将军,强行干涉天道轮回,早已折损大半寿元。实不相瞒,出征之前我便已推演出来,张苞此番必有大劫。可我不能强行阻拦,若是逆天妄为,不止我自身性命难保,你们整个张家,也会招来灭门大祸。我身负先帝嘱托,大事未了,尚且不能赴死,还望嫂夫人莫要怪罪于我。”
夏侯氏泪水不住滑落,摇了摇头,语气满是凄然,却并无半分怨怼:“子越,我又怎会怪你。你对我们张家,对我夏侯家皆是有大恩。回想定军山那一役,若不是你劝我夫君妥善收殓我伯父的遗骸,伯父早已曝尸荒野,尸骨无存。这份恩情,我夏侯一族永世不敢忘记。”
“嫂夫人太过言重了。”江左低声回道。
夏侯氏拭去脸上的泪水,强压心中悲痛,咬牙问道:“子越,那苞儿还能撑多久?”
“方才服下的续命丹药力只能维持三日,再辅以各类汤药吊住生机,最多尚有七日光阴。”
听罢,夏侯氏闭了闭眼,胸中悲痛翻涌,却依旧保有将门家眷的风骨,缓缓开口:“也罢。他本就是将门之后,沙场负伤,战死报国,也算死得其所。”
前厅之中一片沉寂,只余下几声压抑的啜泣,窗外的风穿过廊檐,呜呜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