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追捕
他把胖子的衣襟扯开一角。里层的夹衫沾着铜屑和木渣,木渣是柚木的,腰间挂着的布袋里掉出一小片干燥的椰子壳碎片,何步飞把那铜渣抹了一点,在手指尖搓揉。
他继续翻,从胖子的袖袋里摸出一块铜牌。神机舫的铜牌,正面錾着“舫”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他指节紧了紧。然后他把铜牌揣进怀里。
神机舫的采购员,赵顺水。就是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很惋惜地叹了口气,就晚了一步,就一步。
他蹲在尸体旁,望着前面的广场,想起此前在南渤里的那一幕…………
在调查基地水道口的船管室时,何步飞找到的一本进出船只登记簿,是那个管船大爷登记的,压在那具死尸下面。
何步飞翻开来看,那个叫做“赵顺水”的采购员,近期频繁出入基地,理由是造船的金属奇缺,要去远处调货。他的补给船是平均七天回来一趟,但出事前四个时辰,该船在第五天就回来了,这是最后一条记录。
“看看这艘船在哪。采渤里丙号。”他对阿卜杜勒说道。
两人跑遍了基地,却没有找到那艘船。
“刚刚进来,便不见了。”何步飞确认道,“就是这艘——姓赵的频繁出入,加之只是艘补给船,管船员后来也懒得查船了,然后这一次,他便把虫师带进了内场。完事后,他匆匆逃离此地。”
阿卜杜勒点了点头,也有了判断:“从此前去向登记和时间推算来看,他长期从满剌加那边带货,对那块很熟。这次逃离基地,最好的最近的藏身处,应该就是满剌加。”
………………
何步飞被一只鸟叫声打断了回忆。他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广场对面的小巷里走出来,是阿卜杜勒。何步飞站起身。两人眼光交了一瞬,阿卜杜勒就过来了。
“你杀了他?”他看着花园里的尸体。
何步飞摇了摇头:“我被人挡了片刻,再追上来时已经断气了。”
“有人比我们更快。”阿卜杜勒扫了一眼周围。
“哎,可惜了。”阿卜杜勒看着到手的筹码突然间就没了,直摇头。
他查看了一下胖汉的刀痕,的确不是何步飞所为。
“不过我确认,他就是赵顺水。”
何步飞拿出那块铜牌。阿卜杜勒瞅了一眼。
“你那边怎样?”何步飞问。
阿卜杜勒示意过去再说。两人走到喷泉池边,在干涸的池沿上坐下来,阿卜杜勒摘下缠头抹了把汗。
“那黑人上了爪哇人的船。满船都是人,不好动手。”
“那个黑皮肤男人,确是满者伯夷的。”阿卜杜勒说,“船上的人从服饰和装具来看,与袭击基地的人几乎一致。”
“我在追那个黑人的路上——”阿卜杜勒把手伸进怀里,“顺手摸了这个。”他把一块铜牌递过去,牌子表面磨得光滑,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才被什么东西刮过。
何步飞接过铜牌,翻过来。牌面上錾着几个爪哇字,下方是中文铭文——“旧港宣慰司,内城出入,验。”
“我在闹市口撞了他一下。”阿卜杜勒轻描淡写,“这种牌子,施进卿一共只发过几张。只有他能签,只给内城守卫和核心幕僚。满者伯夷的人不可能有。除非有人送给他。”
“也可能是拿了别人的。”
“这种牌子上刻着名字。”阿卜杜勒从何步飞手里接过铜牌,翻到背面,指着刻痕最深处的那一行爪哇字。“卡——拉——桑,是这么念。”他顿了顿,“刚才在酒馆里,那个胖子叫他什么?”
何步飞回想了一下。胖子擦汗的时候,曾低声吐出过一个名字。
“卡桑。”
阿卜杜勒把铜牌合在掌心里。
“施进卿在跟满者伯夷秘密地做着交易,真大胆。”何步飞确认了心中那个最担忧的猜测。
“外面打得火热,底下还玩着权术。这施老狐狸有一套。”阿卜杜勒说道。
“我可以给出一个符合逻辑的猜想了。”何步飞说道,略一沉吟,便引出了一段话。
旧港宣慰司,是大明唯一册封的,在南洋之地的管辖地。施进卿是这块飞地上的领主。名义上,大明管着施进卿。但隔了几千里的海,怎么管?只有郑和管得了。郑和又怎么管?除了那些定期的商贸活动和公开的会面,他必须得有一个抓得住的东西——那就是神机舫。神机舫是民间的,郑和是官家的。民间的好办事儿,官家的明面上不好办,动静太大。可惜施进卿的算盘比他们俩都大。他一直知道神机舫在南渤里有基地,但他假装不知道。他把满者伯夷的虫师放进去,让他们里应外合把基地端了,一劳永逸地清理掉这个楔在自己地盘边缘上的芒刺。满者得到的是一个基地,施进卿则可以一边假装和满者继续敌对,一边向郑和报告南渤里出事了。
而且他还从那个胖子手里夺走了一样东西——一个人,或者一份情报。不管是什么,都值他干一把。而那个倒霉的胖子就成了一切阴谋的牺牲品。
灭掉他,死无对证,锦衣卫只能交上去一个似是而非的猜测,神机舫只会把矛头指向满者伯夷,而施进卿又可以出来向郑和表忠心——坚决打击侵略者。
高,实在是高。
“可惜基地被张远杰他们守住了。”何步飞说,“这后面还有得扯,除非旧港开出其他条件,否则,满者伯夷一定会找他算账。”
“你说的我都认同,只不过,你没有证据。”阿卜杜勒冷笑了一下。
何步飞把那块神机舫的铜牌从怀里掏出来,和阿卜杜勒手里那块施家的铜牌并排放在一起。两枚巴掌大的铜片,在夕阳下闪着暗沉沉的光。他点了点头,看向广场上的鸽群。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他收起那两块铜牌。
几个赤着脚的孩童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鸽子。鸽群扑棱棱地飞起来,绕着喷泉池转了两圈,又落在广场南端的市集入口。摊贩们开始收摊了,竹棚在夕阳里被染成暖金色。
一个女人站在棕榈树下,短发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穿着靛蓝色的筒裙,腰收的紧紧的,就像她,穿的飞鱼服马面裙。
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许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笑起来,拎起裙摆追着一个孩童跑远了。
何步飞盯了她好一会儿,眼前浮现出张远萱的身影。
她扮成锦衣卫,和他一起拜访施进卿的画面。
“张远杰他们,不知道救活那位姑娘没有。那真是条九死一生的路。。”何步飞说道,语气有些无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与其操心别人,还是走稳自己脚下的吧。”阿卜杜勒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后面我就不陪你了,在此别过。后会有期,何兄。”
“后会有期。”何步飞起身,抱拳告辞。
阿卜杜勒转身走了,细长的影子掠过广场的砂石,爬上低矮的商户楼,消失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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