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之秋
江左垂眸贴着华安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破碎、低沉凛冽,带着泣血的决绝,一字一顿,沉声立誓,字字铿锵,落地如铁:
“华老头。莫愁前辈”
“你们夫妇二人悬壶济世、仁心无双,待我恩重如山,今日含冤而亡,我江左此生,绝不负你们!”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华安的发鬓,眼底戾气稍敛,只剩沉甸甸的郑重与温柔,字字郑重:“我必倾尽心力,护华安一世安稳,将他亲手抚育成人。倾尽我所知所学,传他你们毕生医术,承你们济世之心,续你们医者大道,不让绝世仁术断绝于乱世!”
话音陡然一转,他抬眸抬眼,眸光凌厉如寒刃,杀意滔天,声线冷得如同九幽寒冰,响彻整座庭院:
“至于罪魁祸首蒋光——”
“我江左对天立誓,此生必穷尽权势、倾尽手段,踏遍天下,追其踪迹,斩其首级,血债血偿!”
“凡与蒋光同流合污、参与此事者,我尽数清算,绝不姑息!必为你们夫妇,讨回所有公道,告慰你们在天之灵!”
一句誓言语气决绝,震得周遭空气凝滞。悲恸、惋惜、愤怒、杀意交织缠绕,彻骨的恨意与厚重的担当,尽数笼罩在院落之间,久久不散。
周围众人都觉得犹如寒冰刺骨,苏醒后的江左变得杀意更盛了。
阆中
阆中山岭层叠,苍松蔽日。张飞扬手,马鞭带着破风之声狠狠落于乌骓马背,骏马骤然受痛,四蹄翻飞疾冲而过嶙峋山脊,转瞬踏至峰顶。
勒缰落地,黑甲染着山间风尘,昔日横矛叱咤三军的猛将双腿一弯,重重跪倒在乱石之上。环眼素来蕴着悍烈戾气,此刻却蓄满热泪,一声“二哥”破喉而出,在幽深山谷间层层回荡。
一声接着一声,从哽咽到号啕,撕心裂肺的哭喊漫过山野。荆州渡口挥手作别尚历历在目,谁料短短时日,便落得阴阳两隔、再无相逢之日。
往事如潮水翻涌心头:桃园里焚香叩首,三兄弟萍水相逢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烽烟四起时并肩转战,披甲平乱镇压黄巾之乱;虎牢关下刀矛狂舞,兄弟酣战吕奉先,名震天下;失散辗转经年,古城城外误会交锋,冰释前嫌再度聚首。
一桩桩旧事,一幕幕光景,鲜活如昨日。昔日同闯乱世的手足天人永诀,空旷山巅,只剩张飞孤零零跪地痛哭,山风呜咽,似在陪着这位猛将凭吊逝去的二兄。
乱石被铁拳砸得碎石迸溅,尘土裹着山风四散飞扬,张飞伏跪在山巅,指节磕在硬石上渗出血迹,声声悲忿响彻空山:“二哥,大哥总劝我隐忍等候,我日日煎熬,究竟要等到何日,方能为你血仇得报!”
他猛地抬首,猩红的眼眶死死望向江东方向,咬牙切齿,话音里满是刻骨恨意:“谋害你的吕蒙已然身死,你泉下尽可宽心。只待整兵伐吴,我定亲率铁骑踏破江东疆土,掘开吕蒙坟茔,鞭尸泄愤!还有糜芳、傅士仁两个背主叛贼,背弃兄长献城降吴,此仇不共戴天,来日生擒二人,必碎剐身躯、剖心取肝,用二贼性命祭奠你的亡魂!”
山间松涛呼啸,仿若亡魂低吟。张飞语声陡然柔缓,环目中热泪滚落,对着空旷山谷轻声呢喃:“二哥,夜里若是念我,便入梦来相见。无论阴阳相隔多远,小弟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你。”
说罢他俯身伏地,额头重重叩在山石之上,一遍又一遍唤着关羽名号,山谷连绵不绝的回音,伴着狂风,绕着阆中群山久久不散。
洛阳行宫,
暮秋的寒意穿透殿宇窗棂,萧瑟凉风卷着枯叶之声,吹得偌大的魏王宫死气沉沉。曹操卧于锦榻之上,面色蜡黄,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缠绵日久的病痛,早已磨去了他昔日横槊赋诗、睥睨天下的锐气,只剩一身沉疴与满心猜忌。
这些时日,他夜不能寐、昼难安歇,心头始终萦绕着一桩诡异噩梦——三马同槽而食。
今日午后,梦魇再度重现,清晰无比,历历在目。曹操心头大震,再也坐不住,即刻传召贾诩等一众近臣入内殿议事。殿中烛火昏沉,映照着曹操略显憔悴阴鸷的面容,他缓声道出心中忧虑,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孤昔日曾梦三马同槽,彼时疑心是马腾、马超、马休父子作乱。如今马腾早已伏诛,马氏余孽四散奔逃,隐患已除,可此梦竟再度重现,反复不休,不知此兆是吉是凶?”
话音落下,殿内众臣默然,无人敢妄言天命祸福。唯有贾诩从容出列,躬身从容答道:“大王勿忧,此乃禄马归曹之吉兆也!三马喻福禄之马,齐聚槽中,是寓意天下贤才归曹,大王基业稳固、福泽绵长,乃是上上之兆。”
曹操闻言,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动,连日的惶恐散去大半,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可即便吉兆宽慰,他心中依旧郁结难舒。当世唯一能窥破天机、断尽吉凶的神算子管辂,莫名离奇失踪,他派人四方搜寻,遍历州县、遍访山野,始终杳无踪迹,下落不明。
天机难测,智者无踪,这无端的蹊跷,让久病多疑的曹操心中又添了一层阴霾。
转瞬入夜,更深人静。
洛阳万籁俱寂,唯有殿外秋风呜咽,檐角铜铃轻响,声声凄清。曹操卧于榻上,辗转反侧,心神不宁,始终睡得极其浅浮,闭目便是纷乱幻象,脑海中反复盘旋着三马之梦与管辂失踪之事,心神恍惚,难以安寝。
不知过了几时,寂静的大殿之中,陡然飘来阵阵阴冷风声,夹杂着幽幽泣诉,断断续续,萦绕耳畔。
曹操心头骤然一紧,浑身汗毛倒竖,久病的虚弱身躯瞬间绷紧,大惊之下猛地翻身坐起,披衣起身,持灯向外查看。
可这一眼望去,险些击碎心魂,将他活活吓死!
空旷肃穆的大殿之内,淡淡阴云雾气弥漫、缭绕不散。雾气之中,赫然立着二十余道人影,皆是曹操昔日亲手处置的旧人。
伏皇后衣衫破碎,满身血污,青丝凌乱贴在惨白的脸上,双目空洞怨毒;董贵妃一袭宫衣浸透黑红血迹,腹中冤屈未雪,身形飘摇如鬼魅;伏完、董承二人满身创口,鲜血顺着衣袍不断滴落,在光洁的殿砖上积出点点血痕。
一众冤魂浑身浴血,半隐于氤氲云雾之间,身形缥缈,面目狰狞,幽幽哭声、厉厉骂声交织一片,此起彼伏,回荡在整座大殿:“曹操奸贼!还我性命!”“枉杀忠良,今日索你狗命!”
凄厉的索命之声穿透耳膜,刺骨的阴寒席卷全身。
曹操戎马一生,征战半生,见惯尸山血海,从未有过半分惧色,可此刻面对一众枉死冤魂,只觉肝胆俱裂,心神大乱。他厉声怒喝,抬手一把拔出枕边倚天长剑,寒锋出鞘,雪亮剑光划破昏暗殿宇。
心神俱震的曹操不顾一切,挥剑朝着漫天鬼影狠狠劈砍而去!
只听轰隆一声震天巨响!
剑锋未落,殿中阴气骤爆,大殿一角的梁柱骤然崩裂、轰然倒塌!碎石瓦砾飞溅,尘土漫天飞扬,剧烈的震力席卷整座宫殿。
曹操本就重病体虚,经此天摇地动的巨响与震荡,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软,眼前一黑,重重震倒在地,手中倚天剑脱手落地,双眼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死寂大殿,残风瑟瑟,唯有漫天冤影伫立,声声索命之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