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归天
建安二十五春,洛阳王宫大殿殿骤生异变,梁柱震颤,瓦砾纷飞。曹操亲历伏皇后、董贵妃一众枉死宫人冤魂索命之幻象,心神俱裂,轰然被震塌的殿宇余威震晕在地。左右侍卫拼死护主,将昏迷的曹操紧急救出,移至寝宫安养。
待曹操悠悠转醒,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紊乱,眼底残留着无尽惊惧阴霾。他强撑残躯,将方才所见诸般冤魂厉影、阴煞索命之景,尽数说与榻前贾诩、陈群等一众近臣知晓。
众臣闻言皆心惊肉跳,人人面色凝重。有近臣见魏王心神耗竭、被阴祟缠扰,连忙躬身进言,恳请广招天下方士道士,入宫设坛做法,超度亡魂,以此消解业障、安抚魏王心神。
曹操闻言,惨然一笑,笑声沙哑苍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落寞,轻轻摆了摆手:“孤天命已尽,大限将至,朝夕难保,自身尚且难保残命,又何来余力超度旁人亡魂?不必多此一举。”
一语落定,满殿寂然,文武皆默然垂首,无人再敢多言。
一夜煎熬,风雨凄凄。次日晨光微亮,曹操艰难睁眼,只觉眼前一片昏黑,咫尺之物全然看不清,双目竟是骤然失明。黑暗笼罩周身,一生杀伐纵横的枭雄,此刻只剩无助与颓然。
他心中自知不祥,强忍病痛,急传诏令,召亲族第一大将夏侯惇火速入宫议事。
夏侯惇闻魏王急召,不敢耽搁,策马疾驰入宫。可刚踏入殿中,头顶骤然阴云聚拢,阴风呼啸彻骨。朦胧黑雾之间,伏皇后、董贵妃的凄冷鬼影静静伫立半空,双目含怨,嘴角勾起森森冷笑,死死盯着夏侯惇。
夏侯惇素来刚猛无惧,一生戎马从不畏刀兵战火,可此刻直面阴魂索命之景,肝胆俱裂,心神彻底崩溃,张口发出一声凄厉大吼,眼前一黑,直挺挺晕倒在地,人事不省。
左右连忙将夏侯惇扶起救治,可他自此神魂惊损,一病不起,卧榻昏沉,再难起身。
曹操双目失明,又听闻夏侯惇惊悸重病、岌岌可危,心中最后一丝倚仗彻底崩塌。他历经半生杀伐,早已洞悉生死,知晓自己寿数燃尽,再无回天之力。
于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传下口谕,召曹洪、贾诩、司马懿、陈群四位心腹重臣齐聚卧榻之前,托付毕生后事。
榻前众人环跪,个个眼含悲戚。曹洪身为曹氏宗室至亲,泪眼婆娑,紧紧叩首,再三劝慰:“魏王不过一时心神受损,好生静养,定然无恙,万万不可胡思乱想!”
曹操躺在锦榻之上,双目空洞无光,气息断断续续,缓缓开口,声线沙哑沧桑,藏尽半生浮沉:“孤纵横天下三十余载,起兵讨董,南征北战,平吕布,灭袁绍,定北方,扫尽中原群雄。如今天下未定,唯独江东孙权、西蜀刘备割据一方,与孤对峙。奈何孤大限已至,油尽灯枯,再无余力剿灭二贼、一统河山,此生憾矣!”
言罢,他话锋一转,开始托付家国后事,言语间满是舐犊之情。
他率先提起长子曹昂,语气无尽惋惜、追悔万分。曹昂忠孝勇武,本是绝佳储君,却因自己在宛城早早殒命,成为曹操一生无法释怀的痛。细数诸子嗣,曹彰勇武好斗、不善权谋,曹植文采斐然、心性单纯,曹熊年幼孱弱、难堪大任。几番沉吟斟酌,他最终下定决心,沉声定下储君之位:传位于次子曹丕。
曹操抬手虚抬,嘱托榻前诸臣:“子桓秉性沉稳,深谙权谋,可继大统。尔等皆是孤肱股之臣、社稷重臣,日后务必尽心辅佐曹丕,稳固大魏基业,镇守北方山河。”
四人闻言齐齐叩首,含泪领命。
安顿完江山社稷、家国传承,曹操又念及后宫眷属。他气息愈发微弱,细细叮嘱:“孤死后,后宫诸位姬妾,无需殉葬,不必离宫,尽数安居铜雀台。往后岁月,令其勤习女红,织布缝衣,变卖自给,勤俭度日,无需朝廷额外耗费,安稳余生便可。”
一生多疑、阅尽人心的曹操,深知自己半生杀伐树敌无数,天下怨怼者甚多,死后必有人觊觎陵寝、盗墓泄恨。他用尽最后几分气力,留下最后一道遗命:“孤一生结怨颇多,死后恐遭人掘坟戮尸、损毁陵寝。速速传令,于漳河之畔营建七十二座疑冢,真假交错,鱼目混珠,掩人耳目,护我真身陵寝不被惊扰。”
字字嘱托,句句泣血,一生枭雄的算计、温柔、遗憾与顾虑,尽数在此。
诸事交代完毕,殿内死寂无声,唯有众人压抑的呜咽之声回荡。曹操缓缓闭上双目,长长喟然一叹,一滴浑浊热泪自眼角悄然滑落,划过沧桑脸颊,落地无声。
须臾之间,气息断绝,一代乱世枭雄,就此薨逝。
终年六十六岁。
纵横半生,功过千秋,魏武霸业,终落尘埃。
洛阳丧钟长鸣,白幡满城,风声悲恸。
曹操一死,六十六载枭雄霸业尘埃落定,整个北方山河仿佛瞬间失了主心骨。消息不到一日便冲破潼关,传遍天下,江东、西蜀、尽数震动。
魏王驾崩的消息传开,洛阳朝堂暗流汹涌。
世子曹丕临丧痛哭,泪落不止,看似哀痛欲绝,眼底却藏着紧张与惶恐。
他深知:父亲在世,镇得住群雄、压得住宗室、慑得住满朝文武。如今魏武归天,外有吴蜀虎视眈眈,内有诸弟窥伺权位,稍有不慎,曹氏基业便会倾覆。
曹洪手握兵权,坐镇宫内,严防宗室动乱,严守遗诏,力保曹丕继位。
贾诩老谋深算,闭门不语,只稳住中枢法度,不参与党争。
陈群即刻着手整顿吏治、安定州郡,防止北方各州趁丧生乱。
唯独司马懿,立于百官末尾,垂首默哀,面色恭敬肃穆,无半分异色。
无人知晓他心中翻涌的算计。
曹操临终噩梦连连、冤魂缠身、目盲薨逝、夏侯惇惊悸重病——这一切司马懿尽数看在眼里。
他暗暗轻叹:魏王一生挟天子、镇九州、压尽群雄,终究输给了天道轮回、半生杀业。
同时他心底清明:
曹操在世,自己永远是臣、永远被压制、永远不得掌大权。
如今魏武已逝,少主新立,曹氏宗室青黄不接,大魏的舞台,终于要轮到他司马仲达登场。
司马懿收敛所有锋芒,愈发恭谨谦卑,深藏野心,静待天时。
成都,将军府。
“启禀主公!魏王曹操,已于洛阳薨逝!终年六十六!”
殿中文武尽皆骇然。
刘备手握军报,手指微微颤抖,久久不言。
江左,诸葛亮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刘备与曹操,相争半生,从虎牢关初见相知、到青梅煮酒,又到后来兵戈相向、水火不容。二十多年夙愿,日夜想的便是与曹操一决雌雄、定天下归属。
可如今——
他赢了汉中大战,却没等来北伐中原,等来的是对手寿终薨逝。
刘备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声音五味杂陈:
“孟德啊孟德……你我相争半生,你竟先走一步。天下未定,山河未一,你怎敢先去?”
有欣喜,大敌自亡;
有落寞,平生对手尽矣;
有悲凉,乱世英雄,终逃不过黄土一抔。
许靖上前拱手:“主公,魏主新丧,大魏动荡,曹丕新立,根基未稳,此乃天授北伐之机!”
诸葛亮微微摇头:
“太傅勿急。汉中惨胜,益州至今疲敝,男丁几尽,民力枯竭。曹魏虽丧主,北方根基未损、兵甲仍足、良臣犹在。此时贸然北伐,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