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归天
刘备颔首,心中清明。
他赢了战役,耗空了国运,只能暂压北伐之心,因为他还要为关羽报仇,必须要看曹丕的态度。
江东建业,吴王宫殿。
孙权接到曹操死讯,双目骤亮,豁然起身。
张昭、顾雍,诸葛瑾、程普等人齐聚殿中。
孙权抚掌笑道:“曹孟德纵横半生,终是亡矣!北方新丧,曹丕年幼慌乱,此乃我江东取合肥、窥中原之机!哈哈哈,孤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我能熬死曹操,也定能熬死刘备。”
张昭拱手:“魏乱必生隙,吴可徐徐图之,不与蜀争锋芒,专捡魏之漏洞。”
江东即刻密令沿江诸军整肃兵马,蓄势待发,只待北方动荡、有机可乘,便即刻北上蚕食魏土。
东吴之心,从来不是匡扶汉室,而是坐观成败、稳赚渔利。
洛阳
夏侯惇听闻魏王薨逝的噩耗,本就惊悸受损的神魂彻底崩碎。
一口鲜血喷出,昏迷不醒,病情急剧加重。
曹魏宗室第一大将、曹操最信任的元从亲臣,命悬一线,朝局雪上加霜。
一日之间,天下局势彻底翻篇,
江山依旧,山河未统。
只是再无孟德横槊赋诗,再无青梅煮酒论英雄。
乱世风雨,从此换了人间。
成都王府。
蜀地刚过完正月余寒未消,朝堂之上正萦绕着一股躁动的戾气。关羽败亡荆州的伤痛还牢牢钉在蜀汉众人心头,刘备日日厉兵秣马,伐吴复仇的心思早已压不住,可北面曹操新丧、曹丕上位的消息接连传来,却叫他不得不暂且按下急切的战意。
思虑再三,刘备决意遣使北上邺城,以吊唁曹公丧事为名打探曹魏虚实。他亲手修书一封,笔墨起落间暗藏斟酌,一面备下蜀锦、珍木等厚重奠仪,委任韩冉为主使,出使曹魏。
身在成都的江左听闻此事,倚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际,默然一声长叹。纵然自己辗转来到这个时代,几番周旋奔走,终究没能扭转大势,刘备心中伐吴报仇的执念分毫未减。此番遣使吊唁,哪里是真心悼念曹操,分明是投石问路,试探曹丕动向,唯恐大军东征江东之际,曹魏骤然从北方南下偷袭益州,陷入两面受敌的绝境。
看透刘备心思的刹那,江左心念一动,鬼使神差主动请命,以副使之职随同韩冉一同奔赴邺城。刘备刚失了关羽和法正,哪里肯让江左再去涉险。直到江左略微点破他的心思。他才无奈答应
做出决断的那一刻,他尚且以为这是最优选择:身在曹魏腹地,既能就近探查曹魏朝堂动向,暗中阻拦魏吴仓促结盟,还能伺机周旋,尽量延缓蜀汉贸然伐吴的脚步。
车马备好、行装打点完毕,辞别刘备和一众红颜。启程北上,一路翻越蜀道、途经汉中,朝着中原进发。可车轮滚滚向前时,江左心底莫名浮起一丝惶惑,冥冥之中预感到,这场主动请缨的出使,将会成为他往后数十年里,追悔一辈子的抉择。前路邺城风云诡谲,曹丕城府深沉、朝臣派系林立,魏蜀之间暗藏的猜忌与杀机,早已在曹操的丧礼帷幕下悄然拉开,
北上官道,秋风卷着尘沙掠过车马帘幕,簌簌作响。
江左端坐车中,神色沉静,指尖悄然摩挲着宽大锦袖内侧,那里贴着一枚冰凉细微的虫甲。袖中蛰伏的九尾魔蝎纹丝不动,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戾气,稳稳落于他掌心。
这是柳如烟临行前特意为他备好的护身之物。
柳如烟深知邺城龙潭虎穴,曹魏高手云集,尤其那个医门叛徒的蒋光,身法诡异、手段阴狠,寻常武夫、谋士皆难以抗衡。她唯恐江左孤身涉险、毫无自保之力,便将这剧毒异兽交于他手,叮嘱他入魏地之后,但凡遭遇蒋光截杀或是绝境困局,便可借魔蝎之力护身脱身,留一线生机。
指尖触着坚硬的蝎甲,江左心中稍定,可转瞬又眉头微蹙,心底的隐忧丝毫未减。
比起行踪诡秘的蒋光,此刻最让他头痛忌惮的,始终是玄清。
那人身道高深、算计无双,布局从来深远难测,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掐住旁人命脉,是压在他心头最大的隐患。好在听柳如烟复述,玄清在围杀医门三杰的争斗中身负重伤,修为折损、暂时隐退休养。
江左垂眸望着袖中魔蝎,心底暗自轻叹,生出几分近乎自私的期许。
但愿玄清这伤,能养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最好迟迟无法痊愈,无暇插手邺城这场风云变局,如此自己此行便能少去最大的阻碍。
一路车马颠簸,使团行至汉中地界。
此地是蜀汉北拒曹魏的咽喉要塞,由魏延重兵镇守,防务森严、举足轻重。江左并未急于赶路,特意中途停驻,亲自前往镇府面见魏延。
二人屏退左右,密谈许久。江左凭借对天下大势的通透认知,以及对后续战局的预知,细细为魏延交代汉中布防的疏漏要点、边防斥候的巡查路线,又叮嘱他紧盯上庸、新城一带的兵力异动,对刘封也要提防一二,还要严防曹魏暗中布局渗透,万万不可松懈戒备、轻信敌军假象。
魏延素来敬佩江左的远见卓识,闻言连连颔首,将所有叮嘱一一记在心中,郑重许诺定会死守汉中、谨守部署,绝不有误。
诸事交代妥当,江左才辞别魏延,重新登车,带着随行使团继续向北奔赴邺城。
他原本筹谋周全,只想以副使身份隐匿暗处,收敛锋芒、不引人注目。此行核心是暗中窥探曹丕心性、打探曹魏朝堂动向,悄悄瓦解魏吴结盟的可能,悄无声息为刘备暂缓伐吴争取空间,全程不求立功、只求安稳蛰伏、静观其变。
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大军车马即将踏入曹魏边境,距离邺城只剩数日路程时,一则急报快马追来,径直送入使团车队,瞬间击碎了江左所有的谋划。
正使韩冉,途经上庸之时,骤然身染重病,高热不退、卧榻难起,身体孱弱到极致,彻底无法继续北上出使,已然无力承担吊唁重任。
更为蹊跷的是,韩冉并未搁置刘备的亲笔书信与馈赠礼器,反而将所有信物、文书悉数转交上庸守将刘封,托付刘封代为转送邺城,向曹丕递交蜀汉吊唁之意。
一纸短短讯息,寥寥数语,却让车厢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江左捏着那张传讯纸条,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霾,心底翻涌起无尽的沉郁与警惕。
他心智通透、深谙权谋诡道,一瞬间便洞悉了此事的诡异之处。
韩冉身为刘备亲点的正使,身负吊唁重任,一路安稳无虞,偏偏行至接壤魏蜀、局势最微妙的上庸地界骤然重病。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出使中途、即将入境曹魏的关键时刻病倒,世间哪有这般凑巧的天意?
此事处处透着人为布局的痕迹,绝非偶然突发的急症。
江左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
他原本最精妙的算计,便是藏拙暗处、隐身幕后,以副使的低微身份做局,进退自如、可攻可守,既能窥探全局,又不易被曹丕与曹魏朝臣针对,最大限度规避风险、完成此行目的。
可韩冉骤然出事、转交信物于刘封,直接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如今正使缺位,使团群龙无首,他这位副使,再也无法隐匿行迹、藏身暗处。
于情于理、于礼制规矩,他都必须挺身而出,取而代之,以蜀汉使团主事的身份,光明正大踏入邺城,直面曹丕与整个曹魏朝堂。
人算千般周密,终究不敌天算无常。
江左靠在车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再次抚过袖中冰冷的九尾魔蝎,心头百感交集。
暗处蛰伏的棋,被迫不得不走到明盘之上。
自此,邺城风云,他再无退路,只能直面万丈风波,硬闯这场暗藏杀机的乱世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