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降魏
真正让她万劫不复的,从来不是天罚,不是道伤——
是他那一吻。
是人间最滚烫、最赤诚、最温柔的一瞬,轻轻落于她孤寂清冷三十余年的唇上。
那一瞬间,天地失色,大道无声。
她冰封百年的寒潭道心,轰然开裂,春水泛滥,红尘倾覆。
山下帐中,他为护她清名,坦荡揽尽所有过错,温柔安抚众人,字字恳切、句句担当,宁愿自担唐突莽撞之名,亦不愿让半分流言污浊她一世清修。
她立于山巅,晚风穿骨,虽不闻人声,却能通透感知那份温柔坦荡。
他待世间众人皆仁厚温柔,唯独对残破狼狈、破戒动心的她,给了最破格、最赤诚、最不顾一切的偏袒与珍重。
这份温柔不烈,却最诛心。
它不像天罚雷霆那般刚猛霸道、一击碎身,而是如细雨浸石、暗火焚心,一点点瓦解她坚守百年的道骨仙心。
几缕霜白碎发垂落颊边,是天道反噬赐下的罪证,是再也无法逆转的道损痕迹。
从前青丝不染尘,道体澄澈无瑕,如今黑白参半,一如她此刻半仙半俗、不净不彻的心境。
仙骨已染红尘垢,道心再无旧时明。
纤白指尖轻轻抚过唇瓣,微凉触感下,残留的温热依旧刻骨,清晰得恍如昨日、恍如当下。
那一瞬的温存,不是轻薄,不是戏谑。
是知恩以心,是报情以身,是乱世浮沉里,最干净坦荡的温柔。
可偏偏就是这最干净的温柔,毁了她最干净的百年大道。
张宁微微垂眸,长睫轻颤,眼底常年覆着的超然清冷,寸寸碎裂,褪去所有道门淡漠,漫开层层叠叠、无处安放的酸涩痴缠。
修道者,修的是顺天而行、断绝尘缘。
可她这一生修行,终究逆了天道,乱了本心,栽了红尘。
她轻声启唇,嗓音清冽破碎,带着道心崩塌殆尽的空茫,亦带着宿命难逃的颓然,字句轻落,似是对天忏悔,又似对己宣判:
“我守清心百载,不惧天罚,不畏道殇……”
“唯独惧你一瞬温柔。”
夜风狂卷,星河黯淡。
四十年道心,在此刻,彻底、全然、不可逆沦陷。
从前她眼中有乾坤大道、有天地万象,山海辽阔,大道无垠,万般皆可舍弃。
如今她眼底山河倾覆、大道荒芜,千万星河、万里乾坤尽数褪去颜色,自始至终,只剩一个江左。
道规废,清规破,六欲生,七情起。
从此世间,再无那位超然物外、清心寡欲的道门圣女,再无那个冷眼观世、无欲无求的张仙子。
只有一个动了凡心、坠了情劫,甘愿自弃仙途、困于一人一念的俗世女子。
她明明立于星河之巅,本该俯瞰人间蝼蚁悲欢。
却偏偏,心甘情愿,坠落凡尘,为他囚心一世,万劫不复。
山风呜咽,似为大道悲鸣。
而她静静立在无边寒凉夜色里,望着那一方属于他的人间灯火,眼底生出此生最偏执、最虔诚,也最悲凉的执念。
道陨于此,情生于此。
此生道途尽毁,唯他,是我红尘唯一劫,余生唯一念。
且说赵咨捧孙权降表,星夜兼程驰入洛阳。入城先往贾诩府中拜见,备上江东珍奇土产厚赠,托贾文和代为疏通,将江东乞降本意先递入曹丕耳目。
贾诩收了礼物,次日入宫面见曹丕,把赵咨来意、孙权上表称臣一事细细禀明。曹丕听罢只一声冷笑,指尖轻叩御案:“孙权何等心思,朕岂会看不破?不过是刘备举倾国之兵伐吴,他自知难敌,假意降我大魏,想借朕之手出兵袭蜀,逼刘备撤兵罢了。”
次日早朝,曹丕召见赵咨,存心刻意刁难,想挫一挫江东使臣锐气。
曹丕开口先问:“你家吴侯,是何等样君主?”
赵咨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应答周全滴水不漏:“我主乃雄才大略之主,纳鲁肃于凡品,拔吕蒙于行伍,俘获于禁而不害,取荆州而兵不血刃,胸怀远略,志存四海。”
曹丕闻言未置可否,复又追问:“吴侯平日可通典籍,尚学问否?”
赵咨波澜不惊,徐徐答道:“我主政务之余,博览经史群书,观古今成败要义,不效凡夫俗子拘泥章句,自有独到见识。”
曹丕心中暗惊,话锋一转,出言施压:“朕即刻整顿兵马,大举伐吴,尔江东何以抵挡?”
赵咨闻言非但不惧,反倒一声冷笑,底气十足:“大吴疆土万里,战船千艘,带甲雄兵百万,文臣善谋、武将勇烈,凭长江天险固守,自有万全抵御之策,何惧中原大军?”
曹丕再问:“似你这般才辩过人、胆识兼备之士,江东尚有几人?”
赵咨朗声作答:“东吴奇才济济,堪为栋梁者不下八九十人,臣区区之才,在江东尚且排不上名次。”
几番对答下来,曹丕见赵咨不卑不亢、应对得体,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敬佩,再不刻意折辱,当即收下孙权降表,下诏册封孙权为吴王,赐九锡之礼,以示恩宠。
赵咨叩首谢恩,辞别魏宫,暂歇馆驿等候回文。
使臣刚退,侍中刘晔立刻出列进谏:“陛下,孙权迫于蜀兵威势才不得已称臣,并非真心归降。如今蜀吴交兵,东吴后方空虚,我大魏即刻举大军南下伐吴,东吴孤立无援,必顷刻覆灭。灭吴之后,再整兵西向,独力对付疲弱刘备,天下一统指日可待,此天赐良机,万不可错失!”
曹丕听闻此言心中一动,脑中骤然闪过数月前那位白发男子江左的论断,那人句句预判皆应验,算计人心时局精准到可怖,一想起江左,心底便生出几分忌惮迟疑。
他摆了摆手,驳回刘晔提议:“孙权刚刚上表归降,朕转头便兴兵讨伐,天下诸侯百姓,皆要非议朕无信无义。此事不必再议。如今蜀吴两家自相攻伐,朕两不相助,坐等他们两败俱伤,届时朕再出兵,坐收渔翁之利,方为万全之策。”
殿内一众谋士轮番苦劝,曹丕心意已定,始终不肯更改主意。贾诩立于殿上,默然垂首,心底长长一声叹息。他心知肚明,眼下正是曹魏一举荡平天下的最佳时机,此番迟疑观望,大好机遇已然白白错失。
而一旁的司马懿依旧垂首肃立,眉眼低垂,神色依旧温润恭谨,无半分异动,唯有心底翻涌着汹涌思绪,无人知晓。
司马懿心中冷笑不止:刘晔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的确是百年难遇的统一良机!蜀吴俱疲、东吴无援,此时南下,必可一举踏平江东!灭吴之后,以大魏全盛之力碾压残蜀,天下可定!
可他转念又暗忖:曹丕刚登大位,最重虚名礼法,格局终究比不过曹操。他畏惧天下非议、忌惮莫名变数,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白白葬送天赐霸业。
随即又是一番深沉盘算:也好,错失今日之机,蜀吴不会彻底覆灭,天下乱世仍将延续。乱世不休,朝堂便需用人,我司马氏蛰伏蓄力的时机,便愈发充裕。文帝求稳惧变、格局有限,此非大魏之幸,却是我司马家千载难逢的蛰伏之机。今日群臣皆叹错失良机,唯有我心知,乱世迁延,来日乾坤,尚有可图!
他敛尽眼底所有锋芒与算计,依旧是一副恭顺守拙、谨守臣道的模样,静静立于朝堂之中,不动声色,静待时局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