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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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自己骤然撒手人寰,日后曹叡继位,根基尚且浅薄,手握兵权又智谋卓绝的司马懿一旦独揽大权,曹氏江山定然会生出莫大隐患。

  几番沉吟过后,曹丕压下纷乱心绪,扬声向外殿传令。

  “传朕旨意,拜曹休为征东主帅,即刻调集各处兵马,于淮水沿线整军待命。”

  他顿了顿,视线再度斜睨一旁俯首待命的司马懿,语气暗藏试探:

  “仲达,此番大军调度的文书谋划,便交由你来辅佐曹休处置。只是军中实权,绝不可交由你经手。”

  一语落地,大殿之内瞬间沉寂无声。

  秋风穿堂而过,吹动殿中垂落的明黄帷幔,烛火剧烈摇晃几下,映得司马懿长身伫立的影子忽明忽暗,覆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绵长且沉敛。

  司马懿闻言,神色未有半分波澜,既无失落,亦无辩解。他微微躬身,腰背弧度恭谨有度,眉宇间藏着千年不变的沉稳与谦卑,朗声应答:“臣,遵旨。”

  他心中早已通透,曹丕对他的猜忌从未消散,甚至随着帝王日渐衰败的身体、越发不安的心神,变得愈发深重。

  曹氏父子,皆是识人驭人的顶尖高手。曹操在世时压他、防他、用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如今曹丕承袭父性,多疑审慎更甚往昔。既惜他运筹帷幄的绝世之才,需他为大魏镇守朝堂、谋划天下,又惧他胸藏山海、城府难测,恐司马氏日后势大,反噬曹氏江山。

  曹丕靠在龙椅软垫之上,只觉胸腔沉闷难耐,方才强行压下的咳意再度翻涌上来,丝丝腥甜萦绕喉间。他静静望着俯首恭立的司马懿,目光锐利如刀,细细审视着他的每一丝神情。

  可司马懿面色坦荡,眼底无半分怨怼、无半分不甘,唯有绝对的顺从与恭敬,挑不出丝毫错处。

  这般完美无缺,便是最大的破绽。

  曹丕心中暗叹,世人皆惧权臣跋扈、功高震主,可最可怕的从不是锋芒毕露的权臣,而是司马懿这般——藏锋守拙、隐忍蛰伏,永远让人看不透、抓不住的人。

  “仲达,”曹丕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病的虚哑,缓缓敲打道,“朕知你勤勉干练,智计无双。此番辅佐曹休整军淮水,务要尽心竭力,调度粮草、谋划军机、规整军纪,事事周全妥当。”

  “大魏基业,是家父栉风沐雨、半生征战打下的江山。朕不求开疆拓土速成霸业,只求疆土安稳、朝堂无虞,待太子叡长成,稳稳守住曹氏社稷即可。”

  这番话看似嘱托嘱托,实则是字字警告。

  司马懿心下了然,再度深揖一礼:“臣毕生忠于大魏,忠于陛下。此生必鞠躬尽瘁,辅佐宗室,稳固疆土,绝不敢有半分私心。”

  “如此便好。”

  曹丕缓缓颔首,挥了挥手,神色透着几分疲惫与倦意,“退下吧,即刻着手梳理调度文书,配合曹休整军备战,静待夷陵战局落幕。”

  “臣告退。”

  司马懿再不多言,垂首转身,步履平稳从容,一步步走出德阳大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殿内的龙气威压。

  走出宫殿长廊,微凉的秋风迎面袭来,吹起司马懿的宽大衣袍。方才始终谦卑恭谨的眼眸,缓缓抬眸,眼底的温顺恭敬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与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幽光。

  龙椅上的人日渐衰弱,曹氏老臣凋零殆尽,宗室子弟虽掌兵权,却皆无经纬天下、制衡四方的大才。

  曹休勇则勇矣,却刚愎自用、浮躁寡谋,不过是宗室中撑门面的棋子罢了。

  淮水大军,看似由曹氏宗亲执掌实权,可调度谋划、军机筹算、粮草统筹,尽数要经他司马懿之手。

  兵权不握其手,可军心、军势、军机脉络,已悄然入他掌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夷陵蜀吴死战,两败俱伤,是大魏的机会,更是他司马氏蛰伏多年,静待风起的契机。

  司马懿抬眼望向天边沉沉暮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随后敛尽心神,稳步朝着尚书台走去。朝堂棋局,早已在他心中落子万千。

  殿内之中,司马懿离去后,紧绷的死寂彻底消散。

  曹丕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俯身,剧烈的咳嗽轰然炸开,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

  “咳咳咳——”

  猩红的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砸在精致的龙纹玉案之上,点点殷红,刺目惊心。

  短短片刻,案上便落了数点血痕。

  他撑着案几,艰难平复喘息,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原本壮年帝王的凌厉锐气,被这莫名顽疾消磨得荡然无存。

  “司马也是马……司马也是马……”

  他低声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那句来自江左的谶语,字字刺骨,寒入心肺。

  父亲曹操临终前的告诫犹在耳畔:“司马懿非人臣之相,必预汝家事,可用,不可信,不可放权。”

  当年他尚且不解其中深意,如今缠绵病榻、身体日渐衰败,看着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制衡司马懿,才彻底懂了父亲的忧虑。

  老臣皆去,宗室庸碌,幼主孱弱,唯独司马懿,年富力强、智冠天下、深耕朝堂、暗结人心。

  若自己撒手人寰,曹叡稚嫩登基,这虎狼一般的人物,谁能压制?

  “朕若是走了……”曹丕望着殿外沉沉夜色,眼底生出无尽悲凉与无力,“曹氏的江山……该如何存续……”

  无尽的惶恐与无力席卷心头,让他身心俱疲。

  良久,他抬手拭去掌心、案上的血迹,用锦帕死死捂住血痕,将所有病态与狼狈尽数遮掩。

  他是大魏开国皇帝,纵使油尽灯枯,也绝不能露半分颓势,绝不能让任何人窥见大魏朝堂的裂痕。

  “传旨。”曹丕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颤抖,却依旧带着帝王威严。

  “令曹休即刻启程,赶赴淮水,集结青、徐、兖三州精锐兵马,囤积粮草、修缮军械、构筑营垒,严阵以待。”

  “令曹真镇守关中,严防蜀中余部异动。”

  “令夏侯尚驻守荆北,牵制东吴西线兵力。”

  三道圣旨,层层布防,尽数将兵权牢牢锁在曹氏、夏侯氏宗室手中。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也是他为子嗣、为江山,能做的最后排布。

  做完这一切,曹丕瘫坐于龙椅之上,双目微阖,胸腔的痛楚阵阵袭来。

  他静静等着夷陵的消息,等着蜀吴两败俱伤的结局,也隐隐等着……自己早已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