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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连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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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营帐闷热压抑,帐外蝉鸣聒噪不休,连日坚守不出早已磨得一众东吴老将胸中积满郁气。韩当、周泰皆是身经百战的宿将,自打受命退守夷陵险要,眼睁睁看着蜀军步步向前推进,日日在营外叫阵挑衅,却被陆逊严令禁止出战,二人心中早已积攒满腔憋屈。

  听闻陆逊打算派遣兵马连夜劫营,韩当当即跨步出列,甲叶相撞发出清脆的哐当声响:“大都督!末将愿领本部兵马连夜踏破蜀营,定要挫一挫刘备的锐气!”

  周泰紧随其后抱拳请战,眉眼间悍气凛然:“末将在此驻守多时,早就想与蜀军正面厮杀,请大都督下令由我率军出战。”

  一旁年少气盛的丁奉同样拱手躬身,主动讨要军令,帐中一众武将轮番请缨,人人都想要借着劫营之战一展身手。

  陆逊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一众摩拳擦掌的将领,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他心中自有谋划,此番劫营本就不求取胜,只是一次试探虚实的诱饵,若是派麾下猛将前去厮杀,反倒容易引得蜀军层层收缩布防,看不出真正的守备破绽。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位次靠后的淳于丹身上,沉声开口:“淳于丹,你领五千士卒,今夜三更突袭傅彤所驻守的前沿营寨。切记不必死战,若遭遇重兵埋伏,即刻抽身回撤。”

  淳于丹闻言连忙领命,心中虽疑惑都督放着一众名将不用,偏偏指派自己领兵,却也不敢多言,领了将令退下整备军马。

  入夜之后,山间夜色浓稠如墨,暑气稍稍消散,四下只余下虫鸣阵阵。三更鼓声响起,淳于丹率领五千兵马衔枚疾行,借着山林阴影的掩护直扑蜀军大营,一声呼喝过后,吴军士卒高举火把呐喊着冲进营垒。

  可眼前的蜀寨寂静得过分,营帐之内看不见半分人影。淳于丹心底顿生不妙,还未等他传令后撤,一杆寒光凛冽的长枪骤然自暗处刺出,傅彤一身重甲,早已按剑立于营中恭候多时。

  “东吴鼠辈,竟敢深夜前来送死!”

  话音未落,傅彤策马直冲上前,长枪舞出层层枪花,和淳于丹缠斗在一起。不过十余回合,淳于丹便察觉自己远不是傅彤对手,虎口被震得发麻,只能慌忙拨马率军向后突围。

  谁料退路早已被堵死,别督赵融率领一队蜀军伏兵自两侧树林杀出,密密麻麻的刀兵封锁整条退路。淳于丹只能带着残兵奋力劈砍开路,麾下兵马折损大半,好不容易冲破赵融的阻拦,前方山道又响起一阵粗犷的号角。

  五溪蛮王沙摩柯手握铁蒺藜骨朵,领着凶悍的蛮族兵士迎面截杀而来。蛮兵悍不畏死,层层缠绕围攻,几番死战下来,淳于丹身边仅剩百余骑亲兵,他本人肩头还被箭矢洞穿,鲜血顺着甲胄不断往下滴落。

  就在全军濒临覆灭之际,两侧山道鼓声大作,徐盛与丁奉依照陆逊早先的吩咐,各自率领三千接应兵马冲杀进场,硬生生逼退三路蜀军,护着满身狼狈的淳于丹逃回吴军主营。

  淳于丹一入大帐便跪地请罪,垂首愧疚道:“末将无能,折损大半兵士,还险些全军覆没,请大都督降罪。”

  陆逊伸手将他扶起,神色平和,没有半分责罚的意思。帐内一众老将看得满心费解,周泰忍不住开口发问:“此番折损不少士卒,都督为何不治淳于丹的罪责?”

  “诸位不必疑惑。”陆逊望向帐外连绵成片的蜀军营寨,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浅笑,“我本就没有指望淳于丹能够攻破营寨,今夜这一战,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

  方才淳于丹一路遭遇三层伏兵,足以印证刘备的布防思路:表层营寨看似单薄,周边山林尽数暗藏伏兵,所有营寨又全都依托林木搭建,借树荫躲避盛夏酷暑。短短一夜,蜀军的守备排布、应变速度、各处伏兵的分布位置,已然尽数落在他眼中。

  韩当眉头紧锁:“既然摸清了敌军布防,接下来又该如何破敌?蜀军连营绵延数百里,兵力雄厚,硬攻绝非上策。”

  “明日午后东南大风必然如期而至,等到明晚,整片猇亭战局便会尘埃落定。”

  陆逊抬手铺开一张山川舆图,指尖重重点在沿江连绵的蜀军四十余座营寨,眼中锋芒毕露。

  “传令下去,全军暗中筹备干草、硫磺与引火之物。朱然统领水师乘船蓄势待命,韩当、周泰各领一军分袭江南、江北营垒,待到风起之时,便是火烧七百里连营的时刻。”

  一众将领望着图上密密麻麻的蜀军营帐,方才还暗自轻视这位书生都督的人心底骤然生出寒意,原来长久以来的固守忍让,从来不是怯懦避战,而是陆逊在静静等候一场焚尽蜀军的狂风。

  与此同时,蜀军前沿营寨里,傅彤望着方才败退的吴军踪迹,回身向主帅冯习禀报战况。

  “方才前来劫营的吴军兵马战力平平,却又早早设有接应,依末将来看,陆逊此举意在试探我方布防。”

  冯习摆了摆手,满脸轻敌之色。

  “不过是书生都督的小伎俩罢了。他接连数月不敢大举来攻,如今只敢派出数千人贸然袭营,足以说明吴军早已军心畏战。主公连营避暑安稳无虞,不必将陆逊放在心上。”

  没有人察觉到,一场席卷整片山林的大火,已然在东吴大营之中悄然酝酿。而远在洛阳的曹丕,还在一边忍受咳血顽疾,静静等候蜀吴两家拼得两败俱伤,伺机挥师南下攻取江东。天下三方棋局,尽数缠绕在了猇亭这片山林之间。

  成都

  蜀地盛夏闷热,丞相府书房之内门窗大开,依旧驱不散满屋沉沉的压抑。案上摊开自夷陵快马递送而来的军情文书,纸张边角还沾着路途风尘,诸葛亮俯身一遍遍阅览上面记述的蜀军布防,素来沉稳温润的面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整张脸孔惨白如霜,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脱口而出,话音里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震怒:“究竟是谁怂恿陛下这般依山傍林连片安营?犯下兵家大忌,此人理当处斩!”

  侍立一旁的马良眉头紧锁,长长叹了一口气,躬身回话。连日来他数次随同前线幕僚上书劝谏,奈何刘备心意已决,万般规劝全都石沉大海。

  “丞相,所有营寨排布皆是陛下一己决断。军中文武轮番进言劝阻,从冯习、傅彤一众将领再到随军谋士,几番恳切上书,陛下全都不肯采纳,执意沿着密林绵延布设营寨。”

  一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诸葛亮心头,他身形一晃,双腿骤然失了力气,直直瘫坐于身后木榻之上,双目失神望着窗外葱郁的林木,口中喃喃哀叹。

  “完了,此番大势尽数倾覆。”

  一旁的赵云见状心头大惑,连日从夷陵传回的消息无一不是蜀军步步推进、吴军一味龟缩避战,捷报接连不断,怎么丞相反倒断定大军即将惨败?他上前一步拱手发问。

  “丞相何以这般悲观?前线日日传来取胜的消息,陆逊始终闭门不敢出战,我军占据地利,局势明明一片大好。”

  “子龙你只看见表面的捷报,却看不懂陆逊隐忍蛰伏的心思。”诸葛亮缓缓仰头,一声悠长的叹息萦绕屋内,“吴军接连数月故意示弱,便是引诱陛下深入山林避暑结营。眼下连绵营寨紧靠草木,只需一场大风,大火便可顺着林木横扫百里连营。依眼下形势推算,不出三日,夷陵的败讯便会火速传回成都。”

  他当即抬眼看向马良,神色凝重万分:“季常,你立刻挑选最快的驿马,从水路日夜兼程赶赴夷陵面见陛下,拼死劝谏主公即刻全军拔营,拆分各处营寨,远离山林密林,万万不可继续固守原地。能说服陛下及时移营,蜀军尚有回转余地。”

  “属下即刻动身,不敢耽搁片刻!”马良深知事态危急,不敢再多废话,躬身行礼之后快步转身离去,出门便着手挑选精锐骑手,备好快马准备连夜启程。

  望着马良远去的背影,诸葛亮眉宇间的愁绪丝毫没有消减,转头看向身侧的赵云,语气满是疲惫与无奈。

  “但愿季常能够赶在变故发生之前抵达。子龙,你一生数次于险境当中护住主公性命,如今又要劳烦你再奔波一趟。即刻统领你的本部兵马赶赴夷陵方向接应,大军止步白帝城驻守,不必贸然深入猇亭主战场。后续东吴追兵我自有计较。”

  话音落下,无数过往碎片猛然涌入诸葛亮脑海。先前李意其的卦象画作,还有自江左那句古来征战几人回,从前他始终捉摸不透其中深意,直到看见刘备连营百里的军报,才幡然醒悟,所有预兆尽数对应着眼下这场夷陵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