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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连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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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潜藏的危机感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让他心底生出阵阵寒意。江东陆逊隐忍许久,等待的从来都不是正面厮杀,而是一场焚尽蜀军的漫天烈火。

  赵云见状不敢迟疑,正色抱拳领命:“末将谨遵丞相号令,即刻回去整肃兵马,即刻开拔驰援。”

  说罢赵云转身大步踏出书房,府外很快便响起调动兵马的传令之声。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诸葛亮孤身一人,他扶着案几缓缓起身,目光遥遥望向东方夷陵的方向。一边是身陷险地一意孤行的刘备,一边是运筹已久蓄势待发的陆逊,除此之外还有坐拥淮水重兵、伺机坐收渔利的曹丕。三方棋局环环相扣,眼下蜀国已然踏入最凶险的死局。

  他低声自语:“若是来不及阻拦大火,蜀汉数年积攒的精锐兵马,恐怕就要葬送在这一片山林之中了。”

  夷陵山间的夏夜闷热如笼,山林暑气蒸腾不散,绵延百里的蜀营藏在苍翠林木间,看似安稳无虞,实则早已埋好燎原祸根。

  一座偏僻的小型哨寨之中,江左一身寒铁盔甲披身,满头霜白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与周遭蜀军青黑甲胄格格不入。他独坐石墩之上,周身寒气疏离,与喧闹的军营彻底隔绝。指尖捏着一块粗砺的风干兽肉,面无表情地缓缓咀嚼,没有半分战前紧绷,只剩一片沉寂的漠然。

  乱世浮生,天命劫火,他早已看透结局。

  身侧吴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焦灼难安,终究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先生,陆逊昨夜试探、今日必起大火,如此惊天危局,真的……不禀报陛下吗?只要先生开口,陛下定然信你!”

  江左动作未停,只是抬眼,冷冷斜睨了他一眼。那双看透百世浮沉的眼眸,凉得比山间夜风更刺骨。

  “宁姐给我推算过,我本得天眷,寿数百二,逍遥终老,无灾无劫。”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怅然,字字沉重:“为了云长,为了翼德,我逆天改命、沾染劫数、撬动天命格局。如今阳寿折损过半,可能连五十都活不到。”

  他放下手中肉干,目光望向刘备中军大帐的方向,满是嘲讽与无奈:“老吴,你若不怕死,大可去你老丈人面前直言,就说陆逊蓄谋已久,今日大风起,必火烧七百里连营。你去试试,看看泄露天机、逆改劫数的人,能活几个时辰。”

  吴海浑身猛地一颤,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看着江左那头刺眼的白发——那不是岁月所致,是一次次逆天挽局、透支寿元换来的沧桑。所有到过先生身边的人都清楚,江左每一次插手宿命战局,代价都是精血耗损、阳寿凋零。

  他瞬间熄了所有劝谏的心思,连忙缩了缩脖子,脸上的焦急尽数褪去,只剩讪讪的苦笑,连连拱手:“属下知错,属下一切听先生安排!”

  心底却无比通透:老丈人刘备固然恩重如山,可再大的恩情,也抵不过自己的性命。天命已定,人力难违,傻子才去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寨门阴影处,四道身影静立无声,面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钱二、卫松、罗宝、哑七四人并肩而立,皆是一身黑色盔甲,腰间佩着制式长刃,周身是久经血战的沉稳肃杀。

  罗宝眉头死死拧起,望着营中静坐的江左,低声急道:“看样子,今夜大火燃起,他定然要亲自上阵冲杀,阻拦吴军、保护刘备脱身。这可怎么办?”

  “出发赶赴夷陵前,芷兰可是千叮万嘱,让我们拼死拦住先生,绝不让他亲临险境。”钱二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力,“可先生心性执拗,认定的事,我们四个,谁能拦得住?”

  一旁的哑七无法言语,只是重重摊手,无奈摇头,眼底满是焦灼与束手无策。他们追随江左多年,最清楚这位的性子,心怀苍生、重情重义,哪怕明知是必死之局,也绝不会坐视蜀汉君臣尽数覆灭。

  良久,沉稳老练的卫松轻咳一声,压下心头酸涩,目光扫过三人,沉声定下决断:“不必拦了。”

  “真到两军厮杀、火起乱局之时,我们四人死死将先生护在核心。记住一句话——我等几人,尽可战死、尽可埋骨夷陵,唯独先生,分毫不能有伤!”

  他话音微顿,眼底翻涌着沉痛的血色回忆:“暗香她们几个丫头能以女子之身,为他挡刀赴死、血染疆场,我们四个浴血活下来的糙老爷们,没道理做不到。”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瞬间沉默。

  众人脑海中同步浮现出边境那场惨烈至极的死战。暗香三女尽数殒命;飞雪身受重创落下终身残疾,再无法提剑上阵;高达断臂残躯,半生伤残。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伴死伤过半,残者余生皆困于伤痛之中。

  一念及此,四人神色尽数暗淡,眼底燃起誓死守护的决绝。乱世沙场,亏欠同伴的,只能用余生性命,尽数护好他们唯一的先生。

  与此同时,寨中空场之上,一派截然相反的松弛光景。

  一千五百名幽灵骑兵列阵而立,这支江左重金打造的精锐铁骑,从未有过半分怯战慌乱。

  夜色之下,他们卸下沉重重甲,或三三两两倚着长枪席地而坐,擦拭着雪亮的刀锋,指尖抚过刀身斑驳的旧战痕;或枕着马鞍闭目小憩,呼吸均匀沉稳,养精蓄锐;还有年少的士卒低声说笑,拆分着干粮,眉眼松弛,不见半分明日便要厮杀的惶恐。

  江左缓缓起身,缓步踱步走到阵前。

  夜风拂动他雪白的长发,掠过他染着风霜的眉眼,他静静看着眼前一张张尚且鲜活、朝气蓬勃的脸庞,目光扫过每一位士卒青涩或坚毅的眉眼,心底泛起无尽的唏嘘与苍凉。

  这些少年郎,个个骁勇善战、悍不畏死,是千里挑一的精锐,是历经无数血战淬炼出的不败铁军。他们此刻笑语安然,满心皆是随主征战、建功立业的赤诚,全然不知明日的夷陵山林,将会化作一片炼狱火海。

  江左低声喃喃,嗓音轻得被山风吹散,满是无力的悲悯:

  “再精锐的铁军,再无双的士卒,一旦撞上大势倾颓、天命浩劫……一场大战落幕,终究还是有人埋骨青山,有人永远回不了故乡。”

  百战无全师,沙场无完人。

  他看透了结局,却依旧拦不住宿命的洪流。

  今夜的安宁是假,明日的焚天烈火是真。

  夷陵风雨已至,七百里连营,即将化作漫天焦土。而他身边这些尚在说笑的幽灵骑兵,明日便要在火海硝烟之中,浴血拼杀,有些人会以身殉局。

  江左抬手,轻轻按住腰间佩剑的剑柄,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然。

  逆天改命既已无果,那便——

  以残躯白发,再守一次蜀汉君臣,再护一次乱世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