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将近
程武一声令下,满山伏兵尽出。
悬崖密林之中,无数魏军弓弩手齐齐现身,漫天箭雨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蔽天光。山道前后两端,早已备好的巨石、滚木轰然滚落,彻底封死山谷进出口,将五千蜀军尽数困死在狭长山谷之中。
四面皆是魏军伏兵,旌旗遍野,喊杀声震彻山林,层层叠叠,将凤鸣山围得水泄不通。
邓芝面色惨白,厉声喝令将士突围。
赵云这才惊觉中计,心中悔恨不已,当即抖擞精神,持枪带队率军冲杀。蜀军将士拼死浴血,向着谷口几番疯狂冲杀突围。奈何谷道狭隘,伏兵密集,箭雨不绝,魏军防守滴水不漏,每一次冲锋都死伤惨重。
血战良久,五千精锐前锋,尸横遍野、血染山石,无数将士倒在山林乱石之间。
几番惨烈突围下来,原本五千之众的精兵,历经伏兵绞杀、浴血苦战,最后仅剩千余带伤残兵,依旧被困在凤鸣山谷之中,进退无路。
残阳透过林隙,洒下惨淡微光。
赵云勒马立于血泊之中,银甲染遍征尘血污,长枪垂地,望着身边寥寥无几的残兵,听着四面八方不绝于耳的魏军喊杀声,望着四面合围、无路可逃的群山,这位一生未尝一败的常胜将军,眼底终于浮现出无尽苍凉。
他仰头望着天际,一声长叹,声含悲壮,回荡空山:
“我赵云纵横沙场一生,随先帝南征北战,大小百战,未尝败绩!戎马一生,从无困顿,难道今日,竟要葬身这小小的凤鸣荒山之中。
凤鸣山谷杀气弥天,箭雨不绝,赵云身陷绝境,正当他心生悲壮、以为今日难逃陨落之时,山谷后山骤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
两路精锐蜀军自山林隘口疾驰杀出,势头迅猛,势不可挡。一路大将手持丈八蛇矛,矛尖破风,凌厉霸道;一路大将手提青龙偃月刀,刀光凛冽,威势赫赫。两面绣着硕大“关”“张”的将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冲破漫天硝烟,醒目至极。
正是关羽之子关兴、张飞之子张苞!
二人奉诸葛亮军令,率精锐兵马连夜驰援凤鸣山,恰好赶上赵云身陷重围、岌岌可危的绝境。
后山魏军伏兵猝不及防,本以为已将蜀军困死谷中,全然没料到后方杀出援军。仓促之间举刀抵挡,却根本挡不住关、张二人的绝世锋芒。
张苞丈八蛇矛横扫千军,蛇矛翻飞间连挑数名魏兵,所向披靡;关兴偃月刀劈斩纵横,刀势沉稳霸道,尽数承袭其父神威。二人年少勇武,配合默契,一路猛冲猛杀,硬生生冲破魏军后山防线,杀入重围之中。
两军汇合,烟尘分开。
二人翻身下马,对着赵云恭敬行礼,高声道:“老将军!丞相察觉前线凶险,特命我二人率军连夜赶来接应!”
赵云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的故人后辈,看着关张两家子嗣勇武不减父辈当年,绝境逢生,心中激荡不已,不由得仰面哈哈大笑,笑声穿透满山杀伐之气:“好好好!有二位贤侄前来,今日战局,尚有转机!”
他瞬间振作精神,长枪一指四周魏军包围圈,沉声喝道:“既然你二人援军已到,三路兵马合一,即刻全力冲杀!今日定要冲破重围,活捉夏侯楙,绝不能放此贼逃走!”
“遵命!随我杀!”
张苞应声而出,手持蛇矛一马当先,率先策马冲出。关兴紧随其后,偃月刀开路,护住两翼蜀军残兵,锐不可当。
赵云立于阵中,望着两名后辈小将争先赴敌、奋勇争功的模样,心中暗自感慨。
他低声轻叹:“关张二位贤侄年少后辈,尚且锐意进取、争先报国,我身为先帝亲封五虎上将,纵横沙场半生,如今尚且苟存于世,岂能临危怯战、落于人后?若是懈怠退缩,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面对先帝,面对云长、翼德二位哥哥!”
一念至此,老将胸中沉寂已久的热血彻底翻涌。
赵云翻身上马,银枪高举,一声长啸震彻山谷,亲自率领麾下千余残兵,紧随关兴、张苞之后,向着魏军大阵发起总攻!
三路蜀军合兵一处,老将沉稳压阵,小将锐气破敌,军心大振,气势如虹。
魏军本就是依仗伏兵地利围困敌军,如今地利尽破、腹背受敌,又遭遇蜀汉三员猛将联手冲杀,军心瞬间彻底崩盘。兵无斗志,将无战心,阵形寸寸崩塌,被杀得节节败退,尸横遍野。
刀剑交击之声、惨叫哀嚎之声、战马嘶鸣之声交织一处,漫山遍野尽是血水残尸,山石黄土尽数被染红,真正血流成河,惨烈至极。
不过半个时辰,程武精心布置的合围伏兵尽数溃散,数万魏军大败溃逃,死伤不计其数。
夏侯楙坐镇中军,亲眼目睹战局逆转,吓得肝胆俱裂,再无半分战意。往日的自负傲气荡然无存,只知仓皇逃命。
身边护卫兵马死的死、散的散,最后仅剩下数百残骑紧紧追随,护着他拼死杀出战场,一路狼狈奔逃,慌不择路,径直逃往南安郡紧闭城门死守,再也不敢出城迎战分毫。
凤鸣山绝境,就此逆转,蜀汉大军大获全胜!
成都
江府朱门巍峨,高大的黑漆匾额鎏金大字“江府”高悬门楣,廊下肃立着黑衣护卫,府宅的气派远非寻常官宦门第可比。
孟光站在台阶之下,抬眼望着那块匾额,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底突突直跳,侧过头低声对身旁的徐汉说道:“徐老弟,你当真确定,今日要来提亲的,便是这府里的姑娘?”
徐汉此刻亦是心头发懵。此前只知自家儿子徐庆钟情一位名叫阿宁的姑娘,只瞧出少女气度谈吐异于寻常女子,隐隐猜到出身不俗,却万万没料到门第竟显赫到这般地步。他自觉自家门第单薄,怕提亲之时分量不足,便特意邀约顶头上司,国子监祭酒孟光一同前来,撑一撑场面。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儿子徐庆。
徐庆站在一旁,神色局促不安,面颊发烫,支支吾吾开口:“地、地址是没错的……只是往日相见,我皆是在江家别院往来,从未踏足主府,万万不知主宅竟是这般恢宏。”
孟光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压低声音追问:“徐老弟,你可晓得,这是谁人的府邸?”
徐汉官职低微,平日里少有机会接触顶层权贵,对此一无所知,茫然地摇了摇头。
孟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府门前肃然挺立的护卫,声音压得极低:“此乃江左的府邸。当今陛下的老师,先帝的托孤重臣,北伐后方的柱石。你我不过是文官清流,你家想求娶的,是他的千金!也就是前些日子当殿拒婚的那位,”
此言一出,徐汉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发白,双腿微微发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家儿子心心念念的姑娘,竟然是白发帝师江左之女。前段时间皇宫当殿拒婚还闹得沸沸扬扬。怪不得她说打过当今天子,看来不是吹嘘之言。
徐庆站在后边,听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一时间喜忧参半。欢喜的是心上人竟然是连天子也不给面子的江画,忧的是两家门第差距悬殊,这门亲事,怕是要难如登天。
孟光叹了口气,整理了一番官袍:“事已至此,帖子已经递进去了,进退都由不得我们。走吧,进去见一见江大人。”
这时厚重的朱漆府门向内缓缓敞开,脚步声自内传来。
一道白衣白发的身影阔步而出,江左朗声大笑,声音响彻门前阶下:“孟大人,徐大人,二位大驾光临寒舍,江某有失远迎,还望二位多多赎罪。”
孟光与徐汉抬眼一望,心头皆是一凛,万万料不到江左竟亲自出府相迎,二人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整肃官袍,躬身深深一礼:“见过帝师!”
一旁的徐庆也慌忙弯腰行礼,恭敬道:“见过江叔叔。”
江左目光落在徐庆身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眼看这小子要来拱自家这颗掌上明珠,心底早存了几分掂量,神色间自然谈不上多么热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随即他侧身抬手,摆出待客的姿态,语气客套疏离:“来来来,诸位切莫站在门外吹风,府中已经备下薄酒,里边请。”
“帝师先行。”孟光连忙拱手谦让。
几人迈步踏入江府大门,穿过照壁,待稍稍拉开距离,徐汉双腿方才止不住打颤,悄悄往儿子身旁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虚软:“庆儿,快过来扶为父一把,我腿都软了。”
徐庆自己的腿都有些不听使唤,还是连忙上前,悄悄伸手搀住自家父亲的胳膊,他手心满是冷汗。方才门口江左那似笑非笑的一瞥,已经让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今日这提亲,究竟会是何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