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震大漠
篝火噼啪跳动,火光映亮营帐。阵阵烤肉的香气飘满了整个营地。
李彦目光落在江左那一头霜白的发丝上,眉头紧锁,心底反复盘旋,总觉得有一处关键线索被自己漏掉了。
我到底遗漏了什么?
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江左腰间悬着的长剑,剑鞘古朴,鞘口隐隐泄出一缕凛冽寒光。脑中忽然闪过自己结义大哥童渊闲谈时提起的那个人,刹那之间,李炎星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动声色,又仔仔细细打量江左的眉眼轮廓,纵然隔着一层人皮面具,那份独有的气度,已然对上了记忆之中的模样。
李炎星嘴角缓缓扬起,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左兄弟,我该唤你左兄弟,还是该叫你江兄弟?”
江左闻言,身子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嗯?李兄,你是如何认出来的?”
说罢,他抬起手掌,指尖抚过脸颊边缘,轻轻一撕。“嗤”的一声轻响,那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缓缓揭下,露出江左原本的面容。白发依旧,眉目俊朗,正是名动天下的蜀汉帝师江左。
一旁的嵇康猛地一怔,怔怔望着眼前之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彦朗声大笑,笑声在大漠夜风中传开:“哈哈!没想到在这塞外戈壁,竟能遇上名满天下的蜀汉江左!怪不得谈吐文采这般卓绝,当今天下,除去曹子建,怕是再难寻出能与你比肩之人。”
嵇康回过神,面上泛起一抹苦笑,缓缓颔首:“原来如此,我们一路同行,遇上的便是‘南江北曹’之中的南江,江子越。”
江左将人皮面具收好,神色坦然,对着二人拱手:“二位兄台,还望莫要见怪。我身份特殊,此番西行,要途经魏国边境,若是以真实面目露面,必会招来诸多是非麻烦,故而才乔装易容,隐匿行迹。”
篝火跳动,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幕之上。
不远处,孙尚香见面具已然揭开,也缓步走了过来。
李彦收了笑意,神色郑重:“江兄弟的名号,我早有耳闻。我大哥童渊在世时对你可是推崇备至,只是一直无缘相见,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千里大漠相逢。”
嵇康抚着琴,目光望向漫天星河,轻叹一声:“中原烽烟四起,你不在蜀地辅佐朝政,却远赴西域,不知江兄此行,究竟是为了何事?”
江左抬眼望向茫茫戈壁,夜色沉沉,远处幽灵骑兵的黑影静静伫立在营寨外围。
“中原纷争不休,我想看一看关山之外的天地。同时,也想探查西域诸国虚实,看看能不能为蜀汉寻一条别样的出路。”
李彦与嵇康对视一眼,心中皆了然,这一趟西行,远不止游历那么简单。其实们都猜错了,江左这次大漠之行就是去月氏探望老婆孩子而已。
夜风浩荡,星河垂落大漠,营中篝火灼灼,驱散了戈壁深夜的寒凉。
江左摘去人皮面具的那一刻,周身温润又磅礴的气度彻底舒展开来,不再有半分商贾的刻意平庸。满头白发衬得眉目清峻通透,一双眼眸藏尽天下权谋、山河阅历,那份独属于顶层执棋者的格局,再也无从遮掩。
李炎星收了笑意,神色肃然拱手:“久仰江兄大名!蜀汉帝师,南江魁首,半生辅国安邦、运筹帷幄,今日得见真身,实属我二人三生有幸!”
嵇康亦起身作揖,素来淡泊洒脱的眼底满是敬重:“世人皆知曹子建辞赋冠绝北方,却无人不晓江子越诗文、权谋、韬略三者皆冠绝天下,压尽南方群雄。先前是我二人眼拙了。”
江左笑着抬手扶起二人,语气温和坦荡:“二位太过谬赞。李兄是一代枪王,要是从童渊前辈那里算,我还得喊你一声叔叔,叔夜兄更是竹林七贤之首,我早就听说过大名。此番隐匿西行,实属身不由己。我蜀地偏居一隅,曹魏虎视眈眈,江东人心难测,我若以真身行走边关魏境,沿途关卡层层盘查、各方势力紧盯,寸步难行,更别提远赴西域探查虚实。”
三人一番畅谈,营帐之内气氛豁然坦荡,再无先前相互试探的隔阂。
就在江左、嵇康、李严三人于驼车旁闲谈叙话之时,那抛下麾下部众、独自弃军逃命的马贼首领,正亡命奔逃在戈壁荒原之上。
他手中马鞭死命抽打马臀,一下重过一下。胯下战马早已力竭,口鼻不断泛出白沫,四蹄踉跄,几乎要栽倒在地。可首领心中的恐惧如潮水翻涌,半点也不敢放慢速度,只恨战马不能生翅。
十余年前那血色惨烈的往事,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彼时他尚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马贼,跟着匪众拦路劫掠商队。正当他们挥刀肆意屠戮之时,一支千骑铁骑自风沙之中骤然杀出。骑士人人面罩覆面,身披冷硬铁甲,杀伐如狂风过境。他所属的那支八百余人的马贼,转瞬之间便尸横遍野,几乎被屠戮殆尽。
混战之中,他身中三箭,剧痛袭来,当场昏厥于尸堆之内,方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他抬手,颤抖抚过自己残缺的右耳,那一道狰狞的旧疤还清晰可辨。当年便是那支如同地狱走出的骑兵,活生生割去了他半只耳朵,留作警示。
这么多年,他靠着这场噩梦日夜警醒,拼命收拢人马,重聚匪部,自以为已然今非昔比。可方才远远望见那支幽灵骑兵的铁面,十余年前尸山血海的记忆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昔日的恐惧再度死死攫住他的五脏六腑,浑身冷汗浸透衣衫,连握鞭的手掌都在不住哆嗦。
在他眼里,那哪里是什么护卫商队的士卒,分明就是从黄沙地狱归来的恶鬼。
他不敢回头多看一眼,只顾伏身在马背上,疯了一般向着大漠深处奔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永世不要再遇上这支魔鬼一般的队伍。
月氏王宫之内,烛火摇曳。
苏珊正端坐案前批阅各地送来的文书,案牍堆积如山,连日操劳,眉宇间掩不住一身倦意。她轻轻搁下手中狼毫,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自思忖:再过两年,待阿德年岁长成,可以亲理国政,我便能卸下这摄政王的重担。到那时……我要不要重返中原,去寻他?
她正兀自出神,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只见宫女听澜满头大汗,裙摆飞扬,一路快步奔入大殿,脸上难掩兴奋:“摄政王!有消息了!”
苏珊眉头骤然一皱,面色微沉,语声带着几分威严:“听澜!你也不小了,行事依旧这般毛躁莽撞,王宫禁地,成何体统。”
殿内并无外臣,四下只有她们二人。听澜一众侍女皆是当年江左自成都送别苏珊之时,特意拨来的贴身死士。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私下相处素来不拘君臣礼法。
听澜把嘴一撇,故作赌气,转身便要往外走:“既然摄政王不想听,那便当我没来过便是。”
“站住!”
苏珊猛地从案后站起身来,心口骤然一紧,声调都忍不住微微发颤:“是关于他的消息?他究竟如何,是不是出事了,速速讲来!”
方才那一副摄政王的端庄自持荡然无存,眼中满是焦灼与急切。
听澜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方才还端着摄政王的架子呢。好,我说与你听。”